黛玉站在那一片枯枝之間，忽然心裡一動。她想起自己這些年來的日子，在別人眼裡，她大約也像這梅花一般，總是在不該開花的時候被人看見，在別人熱鬧的時候安靜著，在別人熱鬧過了之後，又像是錯過了什麼。
可她此刻站在這片老梅林裡，忽然覺得，那些花開得早也好、晚也好，都是花自己的事。花不急著開，她也不急著去成為別人期待的樣子。
她靠在廊柱上，望著眼前那株枝幹虯曲的老梅，緩緩吟了一首《江城子·詠梅》：
枯枝不問舊年春，立蒼岑，對晨昏。
雪魄冰魂，何苦逐風塵。
縱使千花同競豔，香自遠，不爭恩。
寒來暑往本無痕，落紛紛，又紛紛。
誰道孤山，獨佔一分真。
若問花開遲與早，開過了，便如春。
她吟完，自己沉默了一會兒，覺得那口堵在胸口許久的氣，像是終於被那株老梅替她呼了出去。花開花謝都一樣，開早開晚也一樣。春天裡枯枝虯木的梅花開在隆冬時分，究竟算是早開，還是晚開？也許它只是不趕那一趟熱鬧罷了。
寶玉站在旁邊聽了，沒有立刻說話。他沿著那些枯枝的縫隙向上看，看到頭頂那一角被枝丫切得細碎的天，心裡卻翻湧著另一種念頭。
他想，這一路走來，他見過桃花、杏花、梨花、海棠，每一種都在各自的時節裡開得盡心盡力。可他忽然想到，若是世間所有的花都擠在同一天開放，他又該去看哪一朵呢？他想了想，緩緩開口，和了一首同詞牌的《江城子·詠梅》：
千紅萬紫一時新，各爭春，鬧紛紛。
滿目芳菲，何處可留人？
若使百花同日放，偏要我，擇一痕。
枯枝猶自立風塵，守天真，待黃昏。
雪裡孤根，不與眾香鄰。
若許今生唯一種，心既定，便為春。
他吟完，心裡那根一直飄著的線，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拽了一下。他想，也許他這些年的迷惘，根源就在於他總想留住所有的花，卻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如果只能選一朵，他會選什麼。黛玉聽著他那首詞，沒有點評，只是微微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鳳沅站在幾步之外，聽著兩個孩子你來我往地吟詩，覺得有趣，卻也不做評判。她穿過來之後，大多數時間都在抄書、看書、記錄，再怎麼學，也不可能像這兩個從小在詩書堆裡泡大的孩子一樣，動不動就來一段即興的詩詞歌賦。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背影映在那片枯枝之間，像兩株剛剛開始往深處紮根的樹苗。
這時，寺門內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一個老尼姑從門內走了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緇衣，手裡拄著一根竹杖，背微微駝著，可那雙眼睛卻還是清亮的。她看了黛玉和寶玉一眼，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當年也有個孩子，跟你們一樣，對著梅花又是吟詩又是做事的。”
她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舊事，目光越過梅林，落在那片枯枝深處，“那時候她才十來歲，也是站在你們站的這個地方，提著一隻小甕，用一把細毛筆一點一點地把梅花上的雪掃進甕裡去。她怕碰落了花瓣，連呼吸都放輕了，一忙就是大半日。”
寶玉立即來勁了，往前跨了一步，急急地問：“老師太，您說的可是妙玉師父？”
老尼姑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隨即點了點頭，慢慢道：“可不是麼。那閨女本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她父母只得了她一個女兒。”
她說著，在那株老梅樹下的石頭上坐下來，竹杖擱在膝頭，像是要講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她父親姓陳，原是蘇州城裡有名的讀書人，祖上幾代都是清貴門第，家裡藏書萬卷，院子裡種滿了梅花。他們家幾代單傳，到了她父親這一輩，好不容易得了這麼一個女兒，自然是捧在手心裡養的。那孩子從小就聰明，三四歲便能背詩，六七歲便能寫一筆好字，人人都說這姑娘將來必定有出息。”
老尼姑說到這裡，輕輕搖了搖頭，“可惜她自幼體弱，隔三差五就病一場，請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她母親急得頭髮都白了一半，成日里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她平安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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