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夫人告辭後，跟在她身後小廝隊伍裡的邊家小公子卻想了想，還是走了過來。他穿著青布直裰，面容清俊，眼神卻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認真。他朝鳳沅拱了拱手，語氣不急不緩：“夫人，晚輩有一句話想轉告連姑娘。”
鳳沅停下腳步看他。他便道：“這一生，一個人能給的真心只有一份。我無法接受表妹與他人溫柔，換而言之，表妹也無法接受我對旁人多有照顧。我表妹擁有的不多，我不能讓她再忐忑不安。我的做法，不是對連師妹有意見，我既不能讓她覺得我會順應我母親，也不想讓她覺得自己不夠好。祝她此後山水從容，自在隨心。”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可那平穩底下壓著一層極深的認真，像是這些話他已經想了很久。
鳳沅看了他一眼，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這孩子養得真好，邊久夫婦或者說邊家確實很會教孩子。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便轉身走了。
寶玉站在甲板上，心神巨震。他看著邊家公子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晨光裡漸漸走遠，忽然覺得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那個人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站了很久，久到船已經離岸了，才慢慢走回艙裡。
他找到了連珍，規規矩矩地施了一禮，問了一句：“小姨，請教您，請問您選在賃屋別居，是為了自己的名聲，為了未來好嫁人嗎？”
連珍搖搖頭，道：“不是。我姐姐曾告訴我，若是一件事向左向右下不定決心，那就羅列兩邊的好處。住在那宅子裡，只有一個好處，孝順我先生。搬出去卻有諸多好處，比如劃清界限，我自個兒心裡不糊塗；比如不影響我先生和她未來的兒媳之間的和睦；比如不在兩個心意相通卻恪守禮節的小兒女之間製造矛盾。”
她說著，微微笑了一下，“我搬出去之後，那位表妹才敢自在地出入邊家，邊公子也才敢自在地待她好。他們不必再躲著我了。”
寶玉聽了，站在那裡，心裡頭那些他從未理清過的東西，像是忽然被一根線串了起來。他一直覺得，對女孩子好就是關心她們、憐惜她們、讓她們開心。可連珍的做法讓他看到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好”，不靠近、不打擾、不讓自己成為別人的負擔。
她手裡有錢，心裡有主意，便能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可若是沒有這兩樣呢？他忽然想起黛玉前幾日說過的那句話：“虧得父親續娶了，虧得我有了弟弟。要知道邊家的路子，小姨的遭遇，原本是我的。若是父親不在了，我跟小姨一樣遇到這樣的狀況，我能怎麼做呢？”
寶玉站在船舷邊，望著遠處漸漸遠去的揚州城輪廓，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府裡那些丫鬟，想起那些他以為自己對她們好的日子，想起那些他隨口說出的、輕飄飄的憐惜和誇讚。他以前覺得自己是個心疼女孩子的人，可此刻他才忽然意識到，他那些心疼，就像一陣風，吹過的時候熱熱鬧鬧的，可風過去了，便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從沒有像邊家公子那樣認真地想過“我的真心只有一份”這件事，也沒有像連珍那樣想過“我要讓自己不成為別人的負擔”這件事。
他對林妹妹，不及邊公子對他表妹萬分之一。
他站在那裡，直到揚州城的那片屋脊在天際線上縮成一個淡影，才慢慢走回艙裡。黛玉正和連珍頭挨著頭看一本詩集，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有說，又低下去繼續看了。
寶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再往裡走，只是靠著門框，望著船艙裡那兩個女孩安安靜靜的身影，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鬆動，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合攏。甲板上傳來水手吆喝的聲音，船身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穩穩地順著水流繼續往前走了。窗外的春色在暮色中漸漸濃了，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替他們把那些還沒有想明白的事，一筆一筆地寫進夜色裡。
船停靠在姑蘇的時候，天色將暮。運河兩岸的柳枝已經綠得濃了，在晚風裡輕輕搖著，像是替這座老城在招手。
連珍站在船舷邊，望著遠處那些熟悉的黛瓦粉牆，忽然沉默了很久。鳳沅沒有問她什麼，只讓人給她備了一身素淨的男裝，又安排了兩個可靠的隨從跟著她。連珍換好衣裳，在艙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鳳沅一眼。鳳沅朝她點了點頭，她便轉身下了船，帶著人往城外的庵堂去了。
那是她母親封氏後來寄身的地方。這些年她雖然不曾回去，可每年都有銀子和書信託人悄悄送去。她不知道母親如今是什麼模樣，不知道她是否還認得自己，可她知道自己必須去一趟，哪怕是遠遠地看一眼也好。
鳳沅沒有跟去。她知道那是連珍自己的路，得她自己走。她只是讓人遠遠跟著，確保她平安回船便好。
而黛玉和寶玉，則在鳳沅的安排下，帶著幾個隨從去了玄墓蟠香寺。
那是一個他們曾經聽妙玉提過，心生嚮往卻無法想象其真實模樣的地方。山路蜿蜒而上，兩旁的草木已經綠得濃郁了，野花星星點點地開在石縫裡，白的黃的紫的，擠擠挨挨地鋪了一路。可當他們終於走到寺門口，抬頭看見那片傳說中的梅林時，卻不由得齊齊愣住了。
那梅林與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春日裡百花競放，山下的桃李杏梨開得如火如荼，滿坡滿谷都是爛漫的顏色。可眼前那幾百株老梅，卻偏偏是枯枝枯木的模樣，虯曲蒼勁的枝幹伸向灰白的天空，沒有一片葉子，沒有一朵花，像是從隆冬直接跨進了暮春，把整個春天都跳了過去。
枝頭上的苔痕深了又淺，淺了又深，年復一年地疊著，像是那些花早已經開過了，又像是它們從來就沒有打算在這個季節裡湊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