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逛完回到船上時，鳳沅拉著連珍在書房坐下。她想了想，又問了一聲：“我想問問咱們分開之後這些日子的情形，你覺得兩個小輩能聽麼？”
她看了一眼門外，黛玉和寶玉要進不進的。
連珍灑脫地揮揮手：“無妨，沒甚聽不得的。”
說完，便迫不及待地說了起來、
原來邊久的夫人待她確實極好，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教養，吃穿用度與別人家小姐無異，連她的詩稿都一頁一頁地收著，說是要等她出閣時編成冊子。可這份好，也漸漸變成了另一層意思：邊夫人有意讓她嫁給自己的兒子。
去歲年末，邊先生病了一場，隨著長兄在京城書院讀書的邊家小公子，因著要回原籍參加秋闈，便提前趕回來伺疾。邊夫人看著小兒子，又看了看連珍，便動了心思。
連珍起初只當是長輩疼愛，沒有多想，可後來邊夫人把話挑明瞭，說外頭的人都知道她住在邊家，都知道她是邊久先生的入室弟子，若是她不成邊家的媳婦，揚州城裡竟沒有合適的人家能配得上她了。
這話聽著是抬舉，可連珍聽懂了那底下的意思，她若是不嫁邊家少爺，那她這些年在邊家攢下的名聲和體面，便全都沒了著落。
當時連珍確實有些猶豫。邊先生夫妻的生活很簡單，可邊家的家世並不簡單。邊久先生的父親還在朝中做官，是翰林院的老編修，如今拖家帶口住在京城。邊久第一任妻子生了兩個兒子，她在小兒子三四歲的時候病逝了。兩年後，邊先生續娶了現在的妻子，一個守瞭望門寡的可憐女子，邊先生被她的才學打動，一是覺得自己不適合官場，二是不想妻子受人苛責，便掛印辭官，帶著妻子回了老家守祠堂、守老宅。
後來又因為閒不住，邊先生才帶著妻子搬到城區住著，收一兩個學生。
更復雜的是，邊久還有個妹妹，夫妻兩人過世後只留了一個孤女，一直住在京城的外祖家。如今邊家小公子回老家伺疾，那位表妹也跟著回來了，說是要修繕一下父母的墳塋。
連珍說到這裡，語氣淡淡的：“那位表妹的態度很明確，她就是衝著表哥來的。”
連珍看那兩人說話投契，言語往來間透著一種她從未在邊少爺臉上見過的鮮活神色。邊夫人不願意妥協，想讓她去爭一爭，可連珍卻覺得，她不能爭，也爭不來。
“姐姐，”她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塊帕子，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他不是不好，也不是對我不好。我只是覺得，他看他表妹的時候，眼睛裡是有光的，就像……”
她頓了一下，“就像戲文裡唱的那樣。可我看他的時候，我知道他是好的，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那種好。”
於是連珍想起鳳沅曾經在信裡寫過的話，若是一件事向左向右下不定決心，那就把兩邊的好處都羅列出來，看看哪邊更重。她坐在燈下想了一夜，第二天便做了個決定：租賃隔壁的房屋，搬出去住，不與邊家小公子同處一室。
她開了一個小小的私塾，收女學生，教她們識字、讀書、寫詩。日子雖然清苦了些，可她心裡是安穩的。
鳳沅沒有急著勸她，只是給她倒了一杯茶，等她慢慢說下去。連珍把心裡那些翻湧的念頭都倒了出來，邊夫人的為難、邊少爺的溫和、表小姐的無辜、她自己不知該往哪裡去的茫然。
她甚至想過，若她主動退出，邊夫人會不會覺得她辜負了這些年的栽培？可若是她去爭，她又覺得自己像在搶一件本就不屬於她的東西。所以，她就想著藉著想要遊歷的由頭，給鳳沅寫了信。她有些尷尬地說：“姐姐為我安排了這麼好的去處，邊家也確實是很好很知禮的人家，可我辜負了姐姐，還是要藉著姐姐的名義走出去……”
鳳沅聽完，沒有立刻做什麼決定，只是讓她把最近的詩作拿來看看。連珍便從袖中取出幾張紙來，展開放在桌上。鳳沅低頭看去，那字跡比從前沉穩了許多，筆力也厚了幾分，像是這些年的歲月確實在她身上留下了些痕跡。她連看了三首，心裡便有了數。
第一首寫的是雨打梨花：
梨花開落本無心，一任東風送曉陰。
莫道枝頭春色薄，夜來猶有露痕深。
她寫的不是“惜春”，而是“隨他去”。梨花開了又落，是它自己的事，她只是站在旁邊看著，不挽留，也不催促。
第二首寫的是月下獨步：
曲徑無人夜自涼，竹聲猶帶舊時香。
往來多少人間事，不過清風過短牆。
她寫的不是“孤獨”，而是“隔著牆看”。那些熱鬧的、糾纏的、取捨的，都在牆那邊發生，她站在牆這邊安安靜靜地走著，風從牆頭吹過來，涼絲絲的，並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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