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坐下來,慢慢地說起了另一個角度的故事。她說那些年,蟠香寺附近的窮苦人家,姑娘們常在寺門口賣些荷包、帕子之類的針線活,賺幾個銅板貼補家用。
有一回,一個叫阿桃的姑娘在寺門口蹲了大半日,一樣也沒賣出去,正要收攤回去,一個穿著灰緇衣的小姑娘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拿起一個繡歪了的荷包看了看,說:“這個字繡得不對,筆畫少了。”
阿桃嚇了一跳,以為她要找麻煩,誰知那小姑娘從袖中掏出一支炭筆來,在荷包背面把那個字重新描了一遍,又教她認了三遍。
從那以後,阿桃每次來寺門口賣東西,都會帶一截炭頭,蹲在石階上先練幾個字。後來越來越多的姑娘圍過來,有的想學認字,有的想學算賬,陳家姑娘也不嫌煩,坐在石階上攤開一本舊書,一個字一個字地教。
有人來了又走了,有人來了便留下來,她也不問,誰想聽便聽,誰不想聽了便走。
“她教得隨意,卻教得極好。”老婆婆說,“我家三個孫女,都是她教過的。如今兩個在鎮上給人看鋪子,能認字會算賬,比那些不識字的姑娘好找活路多了。還有一個,嫁到南邊去,寫信回來都是自己寫的,她婆婆誇她有見識,說娶了個識字的媳婦是家裡燒了高香。”
她說到最後,聲音慢慢低下去,“後來她父母過世了,送到寺裡的銀錢斷了,寺院裡的人對她的態度也慢慢變了。從前還能吃上幾樣精細的點心,後來連粗茶淡飯都常常被人苛扣。有人在她經過時低聲議論,說她一個姑娘家,賴在寺裡不走,也不剃度,也不還俗,也不知道打的什麼主意。”
她說著說著,聲音發澀,像是不忍再往下說。那些話,那些她自己也許從未對妙玉說過的話,此刻終於替她說出來了。
黛玉聽到這裡的時候,眼圈已經紅了。她想起當年自己初到賈府時,也曾聽到過類似的閒話,說她一個孤女,靠著外祖母的憐惜過日子,也不知道將來要怎麼樣。那些話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可她一句一句都記得。
她記得那些目光,記得那些客客氣氣卻帶著距離的話,記得自己在那些聲音裡一點一點縮回去的樣子。
如今她才知道,妙玉當年也聽過同樣的話。只是她因為鳳沅的到來,那些聲音才慢慢散去了;而妙玉,卻一個人扛著那些話,扛了許多年。
老婆婆又說,那些東西,都是還記掛著妙玉的姑娘們備的。她指了指桌上那幾個醃菜罈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們沒那好東西,這罈子雖然是醃菜罈子,可沒醃過菜的,是新罈子。大家聽說有人要去看陳家姑娘,便把家裡最好的東西都收拾出來了。那裡頭是陳家姑娘最喜歡的梅花雪水。”
鳳沅走過去,發現有曬乾的花瓣,有自己納的鞋底,有幾封信,還有幾個用新罈子裝的、說是從梅樹上收的雪水……
那些東西粗糙、樸素,甚至有些寒酸,可每一件都是那些曾被妙玉教過的姑娘們,用她們能想到的最鄭重的方式,替她攢下來的念想。鳳沅沒有多說什麼,只讓人仔細包好,放進了船艙裡最妥當的位置。
寶玉站在那裡,看著桌上那些罈罈罐罐,忽然覺得喉嚨口像是堵著什麼。他從前讀詩讀文,總是隔著好幾層才能觸到那些字句底下的東西。可此刻他看到這些,他忽然明白了,妙玉留在這世上的東西,從來不只是那些她帶走的舊物。她教過的那些姑娘,早已替她把她想留的東西,留下來了。
黛玉站在窗前,望著對面那座已經換了匾額的舊宅,看了很久。她沒有再說話,可在心裡想了一整個下午的事,妙玉在櫳翠庵裡那些挑剔的話、那些被珍藏在庵裡的茶具、那些對梅花雪水的執著,她從前以為那只是怪癖,可此刻她才明白,那些東西是妙玉捨不得丟掉的故鄉。
寶玉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微微顫動的肩膀,沒有伸手去碰她。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是頭一回真正地、認真地、安靜地,看到了一個女子在這世上活著的全部重量,她身後那些走過來的路,那些曾經壓在她身上的東西,那些她以為沒有人知道的委屈,都在這一刻清清楚楚地鋪在他面前。
他想起了邊家公子說的那句話:“一個人能給的真心只有一份。”
那時候他以為他懂了,可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話裡藏著的,還有另一層意思:一個人要活下去,需要的東西,遠遠不止那一份真心。而他所付出的那些輕飄飄的憐惜和關心,從來就沒有真正地觸及過任何人心裡最沉的那些地方。
他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開,又像是有新的東西正從那些裂縫裡慢慢地長出來。
他站在那扇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輕聲說了一句:“林妹妹,我回去就好好讀書。”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卻比他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都更認真。這一路上,他看到了讀書能種好地,讀書能寫好文,讀書能算好賬……
讀書從來不只是為了仕途經濟,讀書是基礎,是能更好活著的基礎,是能撐起一片天的基礎,就像妙玉教過的那些人,只不過認得幾個字,只不過會記賬算賬,日子就更好過。他轉過身來,看著黛玉,然後又看了看鳳沅,像是要把這句話也一併放進她們手裡,讓她們替他收著。
之後的寶玉竟然真的用功起來。每日天矇矇亮便起了,也不用人催,自己洗漱更衣,端著書坐在窗下,等黛玉過來一起用早膳。兩人對著窗外的晨光各自翻書,偶爾交換一句讀書的感想,有時是一些關於詩句的討論,有時是某一樁歷史舊事的疑惑。
鳳沅在一旁看著,有時送一碟子新做的點心過去,也不打擾,放下便走。她察覺到,這個少年正在悄悄地、認真地變化著,那些從前他只覺得枯燥的經史子集,如今他也能靜下心來一句一句地讀過去,甚至會在邊頁上寫下幾句自己的批註,雖然稚嫩,卻都是他自己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