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金陵的時候，船靠了碼頭。鳳沅站在船舷邊，遠遠望了一眼那座城牆，沉默了一會兒，回頭對連珍說：“你待在艙裡，別出去。”
連珍沒有問為什麼，只點了點頭，便回了自己艙房。她當然知道金陵是哪裡，那是她當初差點丟了命的地方，也是她換了一個名字重新活過來的地方。她不想回去，也不準備回去。有些路走過去了，就不必回頭再看。
路過金陵，她並沒有下船，倒是接見了幾個守老宅的。
之後，走走停停的，鳳沅一直把一封信反反覆覆地看，就像看紅樓原著一般，仔細研究。
那封信是連珍轉交給她的，封口的漆印上寫著“馮夫人親啟”幾個字。信是封氏寫的，字跡清瘦端正，一筆一劃都透著一種沉沉的認真。鳳沅逐字逐句地讀完了，然後坐在燈下，沉默了很久。
封氏在信裡說，她這些年一直沒有放棄追查當年的事。她藉著在姑蘇庵堂清修的身份，接觸了不少往來香客，從那些零碎的閒談和舊日的線索中，漸漸拼出了一條完整的脈絡。那些人針對甄士隱，其實不是為了他手裡的那點家產，而是為了他背後的人，甄家二房。
甄士隱本就是甄家的旁支，在姑蘇幫著二房發現和資助讀書人。
甄家分為大房和二房。
大房人丁興旺，便是金陵城裡與賈家素有往來的甄家，家中子弟眾多，姻親關係複雜。
而二房則三代單傳，到第四代只得了獨女，幾代資產從未分薄，早已積累成一塊誰見了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偏生二房的當家人是個心軟的，看到與自己一樣只得一個女兒的人家，便忍不住伸手拉一把。他資助孤寒學子，照拂落魄人家，只盼著那些女孩們能有一條活路。可他不知道，他那些年攏在身邊的那些人，一個個都被人算計了，先是家道中落，再是家破人亡。
等到甄家二房的獨女成婚、招了贅婿之後，二房的主子更是一個接一個地出了事，不是患病，便是意外，最後一個去的便是那個女兒，據說是難產。那贅婿抱著獨子哭訴族人奪產，族老們出面主持公道時，卻發現甄家二房的財產已經大幅縮水，只剩下一個空殼子。
封氏列了一個名單，那上面一個個名字，都是曾經依附於甄家二房的人家，最後大多落得家破人亡。鳳沅看著那些名字，覺得其中好幾個她都見過，有的是原書裡提到過的舊族，有的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從關係網中掃到過一鱗半爪的線索。她隱隱覺得，這不是一樁孤立的事，而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局。那些人幾乎全是先太子舊部的姻親，或許他們背後曾經站著的，是先太子。
可先太子已經廢了。那這個局如今又在替誰收網？
她想了很久，沒有答案。她只是把那些信紙仔細摺好，收進空間裡，等日後線索再多一些，或許就能串起來了。
金陵之後，船沿著長江繼續西行。過了九江之後，水勢漸漸湍急起來，江面開闊，浪頭一個接著一個地拍在船頭，船身晃得厲害。鳳沅便讓大家把書收起來，聚在船艙裡說話聯詩，免得暈船。
黛玉靠著窗，看著外頭翻湧的江水，唸了幾句應景的詩，又轉頭問寶玉：“二哥哥，你若是寫一首詠江水的詩，會怎麼寫？”
寶玉想了想，說是要寫水的“無常”，說它看著溫順，底下卻藏著多少暗流。黛玉聽了沒有點評，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外頭那片被風吹皺的水面，像是也在想著什麼。
船行到湖廣地界的時候，江面忽然開闊起來。兩岸的山漸漸退遠，露出一大片平闊的田野和連綿的屋脊。碼頭越來越近，岸上站著幾個人，為首的那個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袍子，身量清瘦，正遠遠地朝這邊望著。
鳳沅站在船頭，看見那個身影，心裡便定了大半。船靠了岸，林如海親自迎上來，先看了鳳沅一眼，又看了從艙裡走出來的黛玉和連珍，最後目光落在被奶孃抱著的知楓身上，他臉上那層常年端著的冷硬像是被人用溫水擦過，露出底下一點說不清的柔和。
官邸離碼頭不遠，馬車走了一刻鐘便到了。鳳沅下了車，抬頭看了看那座青磚灰瓦的宅子，門楣不高，院子不小，可一眼望去，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清。她跟著林如海進了門，穿過前廳往後院走，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這府裡伺候的人，除了幾個粗使婆子，全是男人。屋子收拾得倒還算乾淨，但跟精緻就扯不上任何關係了。
她推開一間正房的門，一股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屋裡的傢俱倒是齊全，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可就是那種奇怪的黴味讓人渾身不適，像是木頭和布料在潮溼的角落裡悶了太久，把那些散不出去的水汽全吸進了纖維裡。
鳳沅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回頭對林如海道：“老爺，咱們先到城裡的客棧住兩日。這官邸要收拾收拾才能住人。南方溼氣重，我剛進到房裡，發現房間久未住人，黴味挺重的，這被子床褥也得拿出來曬透了才能用，屋子也要燻一燻。”
林如海站在廊下，聽聞忙忙進門，伸手摸了一把桌面上的浮灰，方才尷尬地說：“你們不在，我幾乎宿在書房旁的臥室，倒忘了這屋子不住人便沒人氣。這些日子衙門裡的事忙，回來便歇了，也沒顧得上讓人打理。”
他說著，目光越過鳳沅的肩頭，看向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來的黛玉，又看到被奶孃抱著的知楓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小小的手指正指著廊下一隻不知名的蟲子在咿咿呀呀。
他把有些話便嚥了回去，只點了點頭：“那就先住客棧。我讓長隨去安排。”
賈寶玉好奇地看著這略顯簡陋的官邸，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走了。他大約是頭一回見到一品大員的宅邸居然如此樸素，沒有雕樑畫棟，沒有抄手遊廊，院子裡連幾盆像樣的花木都沒有，牆角幾株瘦竹倒是長得高，可底下全是雜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