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客棧安頓下來之後,寶玉鼓足勇氣問了鳳沅:“姑母,姑父沒帶姨娘在身邊?”
這個問題鳳沅真不好回答。這孩子對外的禮節上以前是沒問題的,這種話原本也不會問出來,可能是這一路走下來,朝夕相處間少了幾分畏懼和距離。她笑了笑:“你可去問你姑父。”
男人之間或許能更好地溝通,有些話她來說,總不如林如海自己說的合適。
在那之前,鳳沅找到了林如海,小心地問道:“這兩年這邊的事怎樣?還需要怎樣的支援?”
林如海推過去一本冊子,是摘要,記錄的習慣還是跟鳳沅學的。他在燈下翻開那冊子,一頁一頁地說給她聽。
橡膠這東西,他試過。按照鳳沅給的方子,讓人從南邊採了膠乳來,可那東西氣味極大,初聞像生漆混著爛果子,聞久了便覺得胸口發悶。更麻煩的是,那東西熱脹冷縮得厲害,夏天日頭一曬便軟塌塌地粘在手上,冬天冷風一吹又脆得像乾透的樹皮,稍微一彎便裂了口子。他讓人試著做了一批防水布,夏天還沒過完就全廢了。
倒是造紙的法子,收效出奇地好。
“你給的那個造紙的方子,不僅是衛生紙的方子好,其他紙張的方子也很有用。那邊你送過來的張家那一家子,甚好用,我讓他們試著做了。”林如海翻開冊子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批次紙漿的配比和成色,“衛生紙頭幾批不行,太粗,後來換了竹漿和稻草的比例,又添了些石灰,才慢慢摸著了門道。如今做出來的紙,比市面上賣的那些粗紙軟得多,也白得多。”
鳳沅倒不覺得什麼。她在燈下翻著那本冊子,一條一條地看過去,除了造紙,林如海還做了幾件她沒有想到的事:改良了當地一種用桐油浸過的厚紙,做成了輕便的雨傘;把一種原本只用來餵豬的野草搗碎了做紙漿,竟然能做出比麥秸紙更韌的紙張;還試著用竹篾編成細密的網格,鋪在紙漿槽裡,讓成紙更均勻。
這些事情不大,可樁樁件件都是他在沒有她指導的情況下自己琢磨出來的。她心裡暗暗點頭,這個林如海,絕對不是個死讀書的。
她合上冊子,認真地看向林如海:“玉兒的婚事,你有什麼想法?”
林如海放下手中的茶盞,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說起和賈家的默契,當年賈敏臨終託孤,賈母接了黛玉進京,兩家便有了一層心照不宣的約定。若兩個孩子長大後情投意合,便順理成章地成全了他們。
他說,林家人口凋零,族中無甚親厚之人,黛玉若是嫁到外姓人家,難保不受欺負。倒是親舅舅家,好歹有老太太護著,日子不至於太難過。
鳳沅沒有說寶玉在與異性相處中的問題,她心裡清楚,在這些土著看來,那不僅不是問題,還會覺得他過於婦人之仁。
她說的是另一件事:“寶玉的父親外放也有些日子了,他或許會有一些問題前來請教。”
如果寶玉是最好的選擇,那就由林如海親自調教吧。
說實話,若是強行拆了本書最大的CP,她不知道會有怎樣的反噬,除非黛玉自己不喜歡了,否則她不會做任何事。
說表親結親的壞處?
算了吧,古人會以為自己是個瘋子。
她從來都不是強硬要改變什麼的人,就像她媽要跳火坑,她嘗試勸說,見無果,便自己遠離危險源。
那邊林如海就把寶玉帶在身邊。作為十幾年前的探花郎,林如海的學識是大大超過賈政的,他又管過鹽政,如今管著湖廣的經濟,那就是個懂經濟的文學家,或者懂文學的經濟家,妙語連珠,深入淺出不在話下。
寶玉頭一回跟著林如海在書房裡坐了一個下午,看他接待各路官員和商戶,聽他和人談論鹽政上的舊事,說湖廣各府縣的物產和賦稅,說那些他從前在書裡讀過卻從未真正理解的道理。
林如海說話不疾不徐,像一盞溫著的茶,不燙人,卻能慢慢暖到骨頭縫裡。每次兩撥人的間隙,他會問寶玉一句“你覺得呢”,寶玉起初答不上來,後來漸漸也能說一兩句自己的看法,雖然稚嫩,可都是他自己想的。
有一次,趁著林如海正事忙完,難得跟寶玉談談詩詞之時,寶玉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困擾他多日的問題:“姑父,您為何不帶姨娘在身邊?”
林如海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把那個問題在舌尖上含了片刻,才放下茶盞,緩緩道:“我為了娶你姑母,名聲已經汙了。自汙名聲要有個限度,若是再納小妾,那就是荒淫無度了。”
他說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可若是我為了小妻子守身如玉,好歹還能博回一點名聲,至少旁人會說,林如海雖然一時糊塗,可到底是重情重義的。”
這是他為何不納妾的第一層原因。林如海想起鳳沅提過的那樁事,關於玉兒的親事。他放下茶盞,神色端肅了些,又繼續道:“世上的夫妻,原本便是命運相共的。至上者夫妻同心,風雨同舟;至中者雖不能同心,卻也恪守禮節,相敬如賓;至下者夫不重妻、妻不尊夫,寵妾滅妻之事便從此而始。我希望你馮姑母對我、對玉兒一心一意,便也要回以一心一意。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道理不獨用在待友,亦適用於夫妻之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這是賈寶玉從未聽過的一種說法。在他的世界裡,妾和姨娘都是玩意兒,男人風流些是常事,妻子為這些事動怒便是善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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