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隱約覺得,林如海的做法和賈府裡那些男人大不一樣。在賈府,男人們納妾是天經地義的,父親有趙姨娘和周姨娘,賈赦有一屋子沒名分的丫鬟,賈珍更是烏煙瘴氣。
可林如海卻說“守身如玉”可以博回名聲,說夫妻之間也是“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他忽然覺得,原來這世上還有一種活法,是不必把那些理所當然的事當成理所當然的。
說起來,賈母當年挑女婿是沒挑錯的。林如海雖在賈敏多年未有生育時也納了兩房小妾,可總體上比賈府裡那些男人要正派許多了,他那兩房妾室不過是擺設,從不參與內宅事務,賈敏去世後也從未再納新人。這種相對正派的思想,正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寶玉。
同時寶玉也看到了,林如海做的事,實際上是讓更多人過上好日子。
林如海巡視作坊的時候,那些匠人見了他便自發地停下手裡的活計,遠遠地拱手行禮,臉上帶著笑,那是發自內心的敬重。更不用說他手下的官員,對他更是畢恭畢敬。
這和父親賈政那些門客不一樣,那些人雖然也行禮、也奉承,可寶玉從他們眼裡看到了輕視。他們討好的是國公府的門楣,是那塊能讓他們沾光的牌匾。可林如海讓人敬重的,是林如海這個人本身。這大約也是賈家放不下那塊牌匾的原因,沒有了那塊牌匾,他們便什麼都不是了。
這一日,林如海需要去武昌參加“湖廣鹽政與貢品排程會議”,那是每年四月例行的公務,湖廣總督、巡撫、布政使、按察使以及各道官員齊聚武昌,會商當年大部分商品,特別是貢品、鹽引、土產稅賦的分配與價格核定。林如海作為負責貢品排程與土產統籌的官員,必須列席。會議為期半個月,沒法帶賈寶玉去。
正巧鳳沅打算去紙廠看看,便帶著孩子們坐船前往郎州,郎州水路通達,是湖廣腹地重要的水陸碼頭,離林如海轄下的幾處紙坊和作坊都不遠。
原本鳳沅打算先去郎州見一見素未謀面的外祖母一家,可船還沒靠岸,她眼尖,便看見碼頭上一個熟悉的身影。張金哥穿著一件青布衣裳,站在碼頭邊上,手裡攥著一隻小包袱,正遙遙地望著這艘官船。
鳳沅心頭微微一動,沒有立即下船,只讓人把張金哥帶上來。她知道這丫頭心裡是有成算的,選擇不告而來,肯定有原因。
張金哥上了船,在艙裡坐下,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了:“太太,我在周家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感覺之前對付我家的那幫子人,或許不是同一批人,但肯定是同類。他們相中了周家,或者說佔據了周家。”
她說著,神色凝重,“我早前猶豫過要不要寫信告訴您,畢竟疏不間親,這種事不好說。可現在您要親自去周家,我怕您遇到危險,便鼓足勇氣來跟您說一聲。”
鳳沅對著她的眼睛看了半晌,關係網乾乾淨淨的,張金哥的心裡沒有藏私,沒有惡意。倒是姻緣線那邊,又和樂家二公子連上了,那線比上回粗了一些。她心裡有了數,卻沒有細問,只點了點頭:“我知道。我一早派人定了這邊一處院子,租了一個月,就在城東善建巷裡。明天你過來,我們細談。”
張金哥見她絲毫沒有懷疑自己,便鬆了一口氣,又說了幾句便下船去了。
鳳沅領著寶玉和黛玉下了船,碼頭上來接船的是周家嫡長孫,嚴格算起來,是鳳沅的侄兒。那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面容清秀,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世家子弟的規矩和矜持。他見了鳳沅便躬身行禮,口稱“姑母”,又向黛玉和寶玉見禮,不卑不亢,禮數週全。
碼頭上停著兩輛青呢馬車,車前各掛了周家的燈籠,黑底金字,寫著“周”字,不算張揚,卻透著一種老派人家的講究。馬車沿著青石板路緩緩前行,穿過幾條街巷,在一座青磚宅院前停下。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寫著“周宅”二字,字跡端方,像是祖上傳下來的。門前蹲著一對石鼓,打磨得光滑溫潤,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了。
周家的排場,不像尋常富商家那般雕樑畫棟、珠光寶氣,卻有一種老派人家的從容和體面。門房通傳進去,便有婆子丫鬟迎出來,一路引著他們往裡走。穿過二門,繞過一座影壁,眼前是一進寬敞的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桂樹,樹蔭濃密,把午後的日光篩成一地細碎的光斑。廊下掛著幾隻鳥籠,裡頭養著畫眉,見人來了便叫了兩聲,清脆得很。
周老太太在正廳裡等著。她七十出頭的年紀,比賈母還要年長几歲,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醬紫色團花襖子,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脊背挺直,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她見了鳳沅,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眼眶便微微紅了,聲音有些發顫:“像,像你母親年輕時候。”
鳳沅上前行了禮,周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不鬆開,又招手讓黛玉和寶玉到跟前,一個賞了一套瑪瑙頭面,一個賞了一盒子玉佩,嘴裡說著“好孩子,好孩子”。
周家的嫡長子站在周老太太身側,鳳沅掃了一眼,行禮,那是她這具身體的親舅舅,周明遠,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敦厚,穿著一件半舊的綢袍,神色間帶著幾分生意人少有的溫和。
他身後站著他的孫子周廷玉,也就是方才去碼頭接人的那個少年,十五六歲的年紀,身量已經抽條了,站在祖父身後安安靜靜的,可那雙眼睛卻不聲不響地把鳳沅一行人都打量了一遍。兩人身側還有幾個年輕後生,是周明遠兩個庶弟的孫子,一個個恭恭敬敬地站著,腰背挺直,像是被專門提點過要好好行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