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廷玉一一介紹之後，周老太太便擺了擺手道：“也就是讓你認識認識，免得走在外頭相見不相識。其他的都在外頭跑商，以後得空了都見見。”
她說著，朝那幾個年輕人抬了抬下巴，“好了，你們帶著表弟去前頭逛逛，我們娘幾個說說話。”
那幾個年輕人便領著寶玉往前頭去了。鳳沅趁著這個空檔，瘋狂地透過對視記錄著關係網，周老太太、周明遠、周廷玉、幾個老姨娘、幾個舅舅的妻子姨娘、嫂子、妹妹、幾個婆子丫鬟，人太多了。
她藉著行禮、寒暄、端茶的工夫，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一瞬，把那些線一條一條地收進眼底。等男人們都去了前院，她便藉著“更衣”的由頭起身離席，回到暫歇的偏房裡，關上門，把方才看到的關係網飛快地記下來。主要先記男人的，女人她記個大概，回頭還有時間去看去整理。
寫完之後，她看著那張思維導圖，眼神微微一跳。
這關係網裡大部分人都是乾淨的。周老太太名下只有兒孫輩的線，周明遠名下是生意往來和姻親，周廷玉年輕，線更少，只有寥寥幾根。
真正有問題的是兩個人，周老太太曾經的丫鬟、後來的老姨娘，以及她那給她當了兒媳婦的姨侄女。她們都有一條共同的線，徑直指向王子騰的後宅。那老姨娘有個親妹妹，給王子騰當了妾。
鳳沅的手在紙面上停住了。
不會這麼巧。
她順著那兩根線往下看，老姨娘那條線已經很舊了，顏色黯淡，像是多年前就牽上了；那個姨侄女舅母的線則新一些，但也至少有三五年的光景了。她心裡像是有一根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嗡嗡地響著，一時停不下來。
她又想起馮淵的母親周氏的早產和早逝。
周氏當年嫁到金陵之後，很快便懷了身孕，可臨盆時卻出了狀況，早產了不說，產後身體一直沒養好，沒幾年便去了。按照一般做法，孩子未成年要麼託付給族親，族親靠不住就託付給外祖，可週氏卻誰也不託付，信任的是忠僕。
如今見了外祖母，她發現了兩個大疑點。
其一，外祖母竟然不知道母親的安排。方才寒暄時，周老太太還拉著她的手遺憾地說：“也不知你哥哥出海去了哪裡。他也是，咱們周家也是有自己的船的，他真要去冒險，怎地不找他舅舅？！這孩子，怎麼這麼外道了。”
她作為親外祖母，竟然不知道母親周氏女扮男裝、把女兒充作兒子的安排？
其二，這條可以證明母親對自己的孃家不信任。那麼就有可能孃家帶過去的人露出了端倪，可她看過家裡每一個伺候的人，沒發現有外心的。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那些人其實動手了，周氏發現了，清算了，家裡就沒有了釘子。
所以馮淵後面才平安長大。
鳳沅把那張紙摺好，收進袖中，心裡翻湧著許多念頭。她出了偏房，回到了正廳，又開始和這些陌生的親戚寒暄，只是她的目光只要逮到機會就和那兩人對視，力圖記住每一條線，方便之後記錄。
等用過飯，鳳沅便帶著一行人回了租住的小院，她親自帶人安置了寶玉和黛玉，然後沒有回自己的臥房，而是先拐去了兒子的臥房。這一段路的水路有些顛簸，林知楓暈船了，懨懨的，她便沒帶他去周家，讓奶孃帶他先回來休息養著。
畢竟作為嫡親的外孫女，她理應第一時間拜訪，但小兒身體不適不去倒是說得過去，過幾天肯定還要再見面的。
她推門進去，奶孃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把小扇子替知楓輕輕扇著風。知楓已經睡熟了，小臉微微泛紅，呼吸平穩。
鳳沅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問：“奶孃，關於我和我哥的事，我娘當時交代你們的時候，有沒有說過不能告訴周家人？”
她此時說話已經跟奶孃一樣小心了，哪怕確認沒有人聽到，她也用這種兩人心知肚明的方式詢問。
奶孃疑惑了一下，手裡的扇子沒停，認真地道：“沒有。夫人沒說不告訴誰，但對我和我大哥就一句話，不能告訴任何人。其他人，夫人能說的就自己說了吧，我們不知道。我們只知道，我們誰也不能說。”
鳳沅又問：“那我娘在生我之後，是不是處理過一批下人？”
奶孃想了想，臉色微微沉了一下：“對。當時是我和我哥先收到老爺的訊息，我們三令五申先不告訴夫人，對每個伺候的人都多次耳提面命，說等夫人生產了、惡露排盡了，最好出了月子再說。結果有那該死的，偷偷故意在夫人經過的時候說漏了嘴。而且那天夫人經過的地方，莫名其妙灑了熱湯沒打掃乾淨，還是油湯，夫人滑了一跤，才早產的。”
奶孃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後來那幾個人都處理了。也是我當時疏忽了，畢竟老爺失蹤這麼大的事，要瞞著夫人，還要裝得若無其事，便沒做好。”
鳳沅點了點頭，又問：“我娘在世時，怎麼跟你們提周家的？我記得我娘還在的時候，也是準時給周家送節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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