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說著，語氣放輕了些，“立起來才是最重要的，自己立得住，還要有感知風險和應對風險的能力。”
她停了一下，像是斟酌著要不要把後半句說出來，“盯上你的，若是力量遠遠強過你的，逃脫自然很難。可也不是沒有可能。很多時候，不是對方太強，是我們自己大意了。”
寶玉一直沒說話，見這邊你來我往說了好一會兒，他才悠悠地開口：“姑媽，為什麼要分家呢？一大家子在一起，不是熱熱鬧鬧的麼？我總覺得一家人就該在一處，散了就沒意思了。”
鳳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既得利益者，自然不想分家。你從小到大，府裡上上下下都圍著你轉，老太太疼你，太太寵你，丫鬟小廝都捧著你，你那些姐妹也處處讓著你。你享受了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的好處，自然捨不得散。”
她說得直接，卻沒有帶鋒刃，“可你若是在家裡是最不受寵的那個，什麼都輪不到你，什麼都得等人挑剩下的，那時候你還想不想一大家子在一塊兒？”
寶玉被她說得愣了一下，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反駁。
鳳沅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把話頭收回來，語氣認真了些：“我理解的一個大家族，能一直傳承、一直不分家，且一直有向心力和凝聚力，大抵只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家風清明，規矩立得住，大家都守規矩，管規矩的人也不徇私。另一種是家裡有個極厲害的人，靠他一個人撐著，旁人都依附著他才能過活。”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從三個孩子臉上緩緩掃過，“可這兩種情況，都很難長久。家風再清，也架不住一兩代人鬆懈；人再厲害，也總有力不從心的那一天。所以分還是不分，要因地制宜、因時制宜、因人制宜。不同的情況，有不同的處理辦法。周家今日分家，不是因為周家散了，而是因為周家想在散之前，先把根保住。”
當然，她沒說那個猜測，眼前的孩子還太小了。
那一夜，那三個人各自回了房間。鳳沅獨自坐在燈下，把那疊分家的文書又看了一遍，又攤開舅舅給她的那張清單，在上面添了幾行字。窗外的夜風穿過竹林的縫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安靜地生長著，不急不緩，也不打算停下來。
次日一早，鳳沅帶著孩子們去周家辭行。周家的大門敞開著，二房三房的人正急急忙忙地搬東西走，有的抬著箱籠，有的趕著馬車，還有人站在院子裡高聲指揮著搬這搬那。
鳳沅站在門廊下看了一會兒，沒有上前搭話。那些搬東西的人看見她，有的別開目光，有的假裝沒看見，只有幾個年紀輕的偷偷打量了她幾眼。她也不在意，等到忙亂略過去，便在留在住宅的僕人的引路中，帶著孩子們穿過那些忙亂的人群，往內院走去。
舅舅周明遠已經在正廳裡等著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袍子，站在廳門口，像是已經站了一會兒了。他看見鳳沅進來，便朝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像是那些該說的話，已經在那一夜裡都說盡了。
鳳沅走上前去，行了一個禮，道：“舅舅。”
周老太太讓人把那些東西都搬出來，說要讓鳳沅帶走。鳳沅看了一眼那些箱籠，伸手按住了周老太太的手腕，輕輕搖了搖頭：“外祖母，這些你暫且幫我留著。往後你還要賞人呢，不著急。等我家姐兒嫁人、哥兒娶親，我再來找您討要好東西傳下去。”
她說著，笑了笑，語氣輕快得像是真的在說一件很久以後的事。
周老太太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沈珍站在一旁，驚詫地看了一眼鳳沅，她原以為鳳沅會把老太太的東西都帶走，畢竟那是老太太親口說了要給她的。可她竟留了下來，還說“留著賞人”。沈珍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鳳沅不是不在乎那些東西，她是在替老太太留一份體面，那些東西留在老太太手裡，老太太便還能當家、還能做主、還能在逢年過節時賞給兒孫們一份歡喜。她是在替老太太把那個“當家”的位置，多留幾年。
人心是最經不起考驗的，那就不考驗，老太太還是家底豐厚的老太太，哪怕她說了東西都留給鳳沅，那也是死後，生前別人能得多少賞賜，就看討好的本事了。不僅僅是對他們這些兒孫，對伺候的奴僕也是一樣。
周明遠站在門檻裡，朝鳳沅擺了擺手，像是說“走吧，我送你去渡口”。
鳳沅沒有再多留，便轉身領著孩子們往外走了。馬車駛出巷口的時候，她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重傷未愈的周延年被沈珍扶著，一家三口還站在門口。門前的石鼓上落了幾片新葉，像是有人特意打掃過又落了新的。
周明遠和鳳沅同一輛車，他遞過去一隻扁平的紫檀木盒子：“這是給你補的嫁妝。京城的兩家舶來品鋪子，往後這邊產出來的東西，那兩家鋪子便是現成的銷路。”
鳳沅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沒有開啟，只放進袖中，行了一禮：“卻之不恭，那就多謝舅舅了。”
兩人又說了一下作坊的程序，鳳沅最後道：“舅舅，我也只是紙上談兵。往後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寫信給我，我不會做什麼，翻書找法子卻還是會的。”
周明遠點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說什麼，終究只化作一句：“我總覺著你父親還在世上。我會繼續留意，你不要太上心。過好你自個兒的日子，便是對你父親最好的交代了。”
他說完這話便偏過頭去，看著車窗外緩緩後退的街景，像是在替她把那句交代收尾。車廂裡安靜了片刻，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傳進來，一聲一聲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慢慢地敲著一面舊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