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沒有再答話,只把那盒子往袖中又推了推,好像這樣能把那句比盒子更沉的話一併收好似的。她也沒法去找那個父親,她連對方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好在原主也不知道,也不應該知道。那些屬於馮淵的記憶裡,也是沒有父親的。
碼頭作別,各行各路。
船沿著沅水一路向東。鳳沅靠在船窗前,看著兩岸的青山緩緩後退,心裡想著前前後後的這些事。她原本的設想很簡單,守在賈府邊上,看到那些女孩,逮到一個救一個。可過來之後就遇到了殺豬盤,讓她不得不換一條路走。
這就像一個應聘到公司想當助手的實習生,剛進門就被扔了一個專案,說:“你來當這個專案的主事人。”
她沒有退路,只能接下。
抵達林如海官邸的那個傍晚,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所有人都歇了,鳳沅卻沒有。
她信步來到林如海的書房門口,他正坐在書房裡看公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大約是看出了她面色不對。鳳沅在他對面坐下來,沉默了片刻,開門見山:“王子騰可能和你效忠的主子不是同一個。而且他可能幫著他的主子,做了一些髒活。”
她說著,把在周家那段時間查到的資訊揀要緊的說了,老姨娘的妹妹指向王家的線,先太子的事,周家那些年被人算計的細節。
林如海聽完,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知道了。”
他本就知道兩人自太子出事後都各有主子,可王子騰做的那些事,斷不會是忠順王爺的手筆。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把那些零散的碎片拼到一起,然後慢慢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鳳沅聽:“這世上有兩種偽君子。一種落腳點是君子,他並不是真心想當君子,卻以君子的標準要求自己,在沒人看到的角落,會用一些非常手段。忠順王爺便是這一種。他假裝得很好,曾經是太子的忠實跟班,連當今聖上那樣的聰明人都沒看透,早早給他封了個‘忠順’。可事實上,他手下有下手最狠的暗衛,專門替他幹髒活。”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換了個語氣,“可王子騰效忠的,百分之百不是忠順王爺,那個主子不會放這麼長的線,他要麼忍很久,要麼一擊致命,但不會放這麼長的線去搞銀子。王子騰這盤棋下了十幾年,不是忠順王爺的手筆。”
“那會是誰?”鳳沅問。林如海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深沉:“安仁王爺。”
他緩緩道,“安仁王爺則是另外一種偽君子,他的落腳點不是君子,而是‘偽’。他從頭到尾就不是君子,也知道自己不是君子,他只是用溫文爾雅的模樣,掩蓋自己不為人知的底色。”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思路,“早年,我有一回偶然發現自己府裡有個混到貼身伺候的小廝是奸細,一心想要抓我的把柄。我發現後,故意露出一點破綻,然後一直沒等到人發難。我反跟蹤那個小廝,才知道他效忠於一個龐大的間諜組織,專門為安仁王爺蒐集官員的把柄,可安仁王爺幾乎留而不用。那些把柄他攢著,攢了很久,大約打算在合適的時候一擊必中。很像王子騰的行事作風。”
鳳沅聽完,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她想起了古早電視劇裡的一樣東西:百官行述!
那就是用地方官的把柄,要挾那些官員為他所用的,最後是被一把火燒了的。
林如海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次暗下來的天色,沉默了許久,才又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玉兒的婚事,我還得想想。”
鳳沅沒有接話,等他往下說。“寶玉那孩子,我見了。他或許不是那種能在仕途上有所作為的,可也是孺子可教的,聰明機敏,若是好好教導,他是能陪著玉兒賭書潑茶的。”
他停了一下,“若是強行拆開,玉兒便要藏起很多東西,做一個表面光鮮亮麗、內裡卻充滿遺憾的婦人,如同我見過的許多婦人那般。”
他輕輕嘆了口氣,“哪條路更好,我一時也想不清楚了。好在時下女子十三相看、十五議親,一直到十八九歲嫁人都可。還有兩三年才相看,不急。”
又過了幾日,鳳沅說要趁著天氣還不至於太熱趕路最好,便要回京了。林如海雖不捨,但也同意了。滿滿一船的貨物和禮品,以及幾個同吃同住已經親近許多的一行人。
回去的路程上多了一個連珍,她竟是個詩痴,成天纏著黛玉就著一路遊歷的經歷、就著兩岸的風景、就著停靠的城市感悟寫詩寫詞。黛玉頭幾日還興致勃勃地應和,可連珍的精力像是用不完似的,到了第四日黛玉便有些吃不消了。
寶玉更是覺得頭疼無比,他偷偷跟黛玉說:“我頭一回覺著與其作詩不如看書,姑媽佈置的史書你可看完了?”
黛玉捧著那本《襄陽府志》頭也沒抬:“沒呢,你別吵我。小姨那股子勁兒我實在接不住了,我得躲一躲。”
寶玉笑了笑,也翻開自己那本《荊州記》,在窗邊安靜地讀了起來。
鳳沅是煞費苦心的。那些史書和方誌都是根據行程精心安排的,經過襄陽就讀《襄陽府志》和《水經注》裡沔水篇,過荊州便翻《荊州記》和《楚辭》裡的涉江、湘夫人,到了岳陽便看《岳陽樓記》和范仲淹的生平,再過武昌則讀崔顥的《黃鶴樓》和蘇軾的《赤壁賦》,到了九江便要翻白居易的《琵琶行》和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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