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從碼頭上回來,神色有些猶豫,走到鳳沅跟前道:“姑媽,剛有人在碼頭傳訊,說璉二哥哥正在此處辦事,按理我應拜見一番……”
他說著,像是在等鳳沅拿主意。
鳳沅心裡卻猛地一沉。
她想起原書裡那段舊事:
賈璉奉父命前往平安州辦事,在路上意外遇到了結伴同行的薛蟠和柳湘蓮。薛蟠在平安州界遇了一夥強盜,幸得柳湘蓮趕來趕散賊人,奪回貨物。賈璉見二人結伴,又聽薛蟠說要替柳湘蓮尋親,便順勢提起了尤三姐,替柳湘蓮定下了親事。
那是書裡的寫法,可眼下薛蟠還在養傷,柳湘蓮遠在江湖嗎,或許就在附近,等著救人,誰知道呢。但此刻,這二人一個都不在。如今賈璉偏偏獨自出現在這裡,她不知道會出現什麼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難不成當年救了薛蟠的柳湘蓮,也會出現在此地救了寶玉,然後依舊偶遇賈璉,還是要和尤三姐扯上關係?換了人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寶玉替代了薛蟠會不會受重傷?
她當機立斷:“不去。給他送個信,問他要不要和我們一同返京。”
她說完便轉身回了船艙,在燈下寫了一封簡短的信,讓人快馬送去賈璉落腳處。信上只幾句話:船在此地停靠兩日,若璉二爺也回京,可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她把信封好遞出去的時候,心裡那根弦一直沒鬆下來。她站在艙門口看著那匹快馬消失在暮色裡,腦子裡那個念頭還在轉。她找了林如海安排的幾個會功夫的隨行護衛,交代行船時務必警醒些,又讓雲錦牢牢護住黛玉,雲岫和奶孃守著林知楓,給寶玉也安排了一個會些功夫的家丁跟著。
最後她自己走回船艙,在燈下坐了下來,把那杆趕豬棒從抽屜裡翻出來,仔細檢查了一遍電池,然後插進一杆特製的長槍裡。這杆長槍是她臨行前特意找能工巧匠打的,她不能每次都等敵人近身了才反擊,那便是兩敗俱傷的打法了。
她沒有跟寶玉說自己的擔憂,只讓他這幾日不要獨自下船走動,有什麼事等見了賈璉再說。寶玉雖然不解,卻也聽話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慢慢靠近,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風吹遠。鳳沅站在船舷邊,看著遠處莊子方向隱約的燈火,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一些。
寶玉回到艙裡,黛玉正靠著窗看書,見他進來便抬眼看了他一下:“怎麼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寶玉在她對面坐下來,把方才碼頭上的事說了,又道:“姑媽不讓我去見璉二哥哥,我心裡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難得遇上了,連面都不見,回頭回了府裡,祖母問起來也不好交代。”
黛玉放下書,認真地看著他:“母親不讓你去,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別多想,先安生待著便是。”
寶玉點了點頭,靠在窗邊望著外頭漸漸暗下來的水面,沒有再說話。
那夜鳳沅沒有睡踏實。她躺在艙裡,聽著外頭江水流淌的聲音,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事。第二天一早,她便讓人把船挪到了碼頭外側,停在一處相對開闊的水面上。她讓人備了繩索、鐵鉤、幾根結實的木棍,又讓人把船上的燈火都檢查了一遍。
她做這些的時候,倒是和隨行的護衛說了自己的擔憂,說自己心神不寧,總覺得會有什麼事發生。那護衛頭子是有正經差使的,聽了倒有些不以為然,只說朗朗乾坤,又不是亂世,哪個膽大包天的敢來打劫官船?
況且此處離京城不過十日水程,哪個不長眼的會挑這時候出手?
鳳沅沒有反駁他,只笑了笑,沒有再多說。船上的水手們雖然覺得她那些準備有些奇怪,但見她面色沉靜,便也沒有多問。
快馬來來回回地跑了兩趟。第一趟帶來賈璉的口信,說莊子上還有些事沒處理完,要晚一日才能啟程。鳳沅聽了便讓人回話,說船在此地等一日,不急。第二趟是賈璉那邊的一個小廝親自來的,說二爺明兒一早便到。鳳沅點了點頭,心裡略微鬆了口氣,明天便好,明天走了便好了。
可那天夜裡,鳳沅還是醒了兩回。
第一回是聽到江面上有細微的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船底滑過,她披了衣裳起來,站在船舷邊往外看了一會兒,只看到黑沉沉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第二回是被一陣風驚醒的,風很大,把船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她起身去看了幾個孩子的艙門,確認都關好了才回去躺下。她躺下去的時候心裡在想:這一程,大約不會太平。
第三日一早,賈璉果然來了。他帶著四五個隨從,騎著一匹棗紅馬,從莊子那邊一路小跑過來,在碼頭上翻身下馬,幾步跳上船來,遠遠便笑著招呼:“寶兄弟!你可叫我好找!”
寶玉迎上去行了禮,賈璉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鳳沅拱了拱手:“馮姑媽,叨擾了。我那邊事辦得拖沓了些,倒叫你們等了。”
鳳沅笑著回了一句“不礙事”,讓人給賈璉一行人安排了艙位,又吩咐船伕起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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