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了一日，到傍晚的時候，兩岸的山漸漸多起來，江水也變窄了些。鳳沅站在船頭看了一會兒，心裡忽然覺得有些不安。
這河道太窄了，兩岸的樹又密，若是有心人藏在那兒，船駛過去的時候確實不好防備。暮色從山頂上壓下來，把江面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青灰色，蘆葦叢在風裡低低地伏著，像是在給什麼正在靠近的東西讓路。
她回到艙裡，讓人把甲板上的燈火都點起來，又讓水手們警醒些，夜裡輪流值夜。水手長是個老經驗了，聽了她的吩咐點了點頭，什麼也沒問，只把幾個年輕的水手叫到跟前低聲說了幾句，那些人便散了，各自檢查了手裡的鐵鉤和繩索。
鳳沅站在甲板上，看著那幾盞燈在風裡搖晃的光，心裡那一絲不安沒有消散，反倒像墨滴進了水裡，一圈一圈地漾開了。
那天夜裡，鳳沅沒有睡。她坐在艙裡，手裡攥著那根綁了趕豬棒的長槍，槍桿是熟鐵打的，略沉，可握在手裡有一種踏實的重量。她沒有點大燈，只在桌上擱了一盞小油燈，火苗壓得極低，像是怕把什麼東西招過來似的。
她合著眼靠著椅背，呼吸放得很勻，像是睡著了，可她知道自己沒有，她知道自己在聽，聽船底的水聲，聽風穿過岸上樹葉的聲響，聽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不知名的鳥叫。那鳥叫停了好久，沒有再響起來。
黛玉夜裡起來出恭，看見她還在燈下坐著，披著一件外衣，有些睡眼惺忪地低聲道：“母親，您還不睡？”
鳳沅睜開眼，看見黛玉站在門邊，赤著腳，像是從被窩裡剛爬出來的，便笑了笑：“就睡了。你回去睡吧，明兒還要趕路。以後出來要套上鞋襪，腳底進了寒氣對身體不好。”
她覺得自己真的好像變成一個母親了，太絮叨了，總是關注孩子們的吃穿。
黛玉點點頭應了，沒有多問，轉身回了自己艙裡。鳳沅聽到她關門的聲音，又把那根長槍拿起來試了試手感，覺得順手了才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可她不敢睡著，只是閉著，耳朵還在聽。
丑時剛過，鳳沅忽然睜開了眼睛。她聽到了一種不一樣的聲音，不是水聲，不是風浪聲，是船底傳來的一種極輕的摩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貼著船底在移動。那聲音很輕，若不是她一直在仔細聽著，大約就會被江水的聲響蓋過去。她輕輕地站起來，沒有點燈，把桌上的油燈吹滅了，摸著黑走到艙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江面上黑沉沉的，只有甲板上的燈火在水面上映出一小片晃動的光。那光裡，她看到了幾團比夜色更深的影子，正沿著船舷緩緩移動。那些影子貼著船身，動作很輕，像是經常做這種事的人，每一步都踩在黑暗中，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她在心裡數了一下：船頭方向三個，船舷左右各四個，後艙方向也有動靜，至少有十五六個，甚至更多。她知道他們沒有船，他們是鳧水過來的，這說明他們不怕水，也說明他們準備得很充分。
鳳沅沒有喊叫。她轉身把三個孩子都輕聲叫起來，先是黛玉，再是連珍，最後是寶玉。她沒有多解釋，只說了一句：“到書房去，安靜些。”
三個孩子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沒有人多問，各自披了外衣，抱了自己床頭的幾樣隨身東西，悄無聲息地聚到了書房。
鳳沅等他們坐定了，才忽然想起一件事，賈璉還在他自己的艙裡。
她頓了一下，賈璉是個成年男子，又是那樣葷素不忌的性子，自己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後姑媽，似乎不應該太過於小心。可她還是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一個會些武功的家丁，壓低聲音道：“你去找璉二爺，問他要不要過來一起待著。若是他不來，你就在他身邊伺候，護著他些。”
那家丁領命去了。
賈璉其實是個膽子極小的，護衛拍門的時候他睡得正沉，聽到護衛短短說了句“可能有匪”，鞋都沒來得及穿好就跑了過來，進門時手裡還攥著一隻枕頭，像是要當武器用。鳳沅看了一眼他光著的腳，沒有說什麼，只讓他坐到幾個孩子旁邊的位置，順手把桌上那盞還沒點亮的燈推了推，多給了他一角暗光。
鳳沅讓人將書房的窗戶全部插好，只留正門可以出入。她站在門內側的暗影裡，讓自己半藏在黑暗中，緊靠著門框，透過門縫往外看。甲板上的燈火還在晃動，可那些影子已經不再貼著船舷了，他們開始動了。
船頭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搭上了船舷，緊接著是水手的一聲低喝：“什麼人！！！”
那聲音還沒落下，便被一聲更悶的聲響截斷了。鳳沅的心猛地一沉，輕輕吸了一口氣，把長槍的槍頭壓低了半寸。
她聽見了，果真來了。
那一聲悶響過後，船上的寂靜被徹底砸碎了。鐵鉤搭上船舷的磕碰聲、溼漉漉的腳踩上甲板的腳步聲、壓低了嗓門的吆喝聲，有人在指揮，有人在催促，有人在喊“往船艙去”——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張正在收緊的網，正從四面八方往書房的門口合攏。
鳳沅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這艘船不比南下時那八艘船的大船隊，這艘船上只有八個水手、八個護衛、四個會武功的小廝、兩個會武功的丫鬟，再加上賈璉帶來的隨從，勉強湊得出二十多個能打的人。可對方至少也有二十來人，且是偷襲，是蓄謀已久的。人數相當，對方還是先動手的那個。
勝算不大！
但還有她，還有她的趕豬棒，幾年沒用的東西，每隔段時間就要試驗一下效果的神器，總能給自己這一方多一分勝算。
她沒有喊叫。她知道現在喊叫只會讓對方更快地衝進來。她只是站在門內側，穩穩地握著那杆長槍，聽著外頭的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