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水手們和護衛已經在外頭打了起來,鐵器碰撞的聲音時遠時近,有人高喊著“守住船舷”,有人悶哼一聲倒了下去。鳳沅透過門縫,看見一個黑影正沿著船舷快速向書房方向移動,那人腳步很快,手裡攥著一把短刀,目標明確,顯然知道這艘船上最重要的東西在哪間艙裡。
那黑影已經摸到了書房門口,伸手來推門。鳳沅在他手指碰到門板的一瞬間,把長槍從門縫裡推了出去,極穩極準地頂在了那人的小腹上。
開關本就開著的。
那人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僵住,隨即軟軟地倒在了門檻上,發出一聲悶響。後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停住了腳步。鳳沅聽到一個壓低了的聲音說了一句什麼,像是在問“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
緊接著,又有兩個黑影並肩撲了過來。鳳沅照舊長槍遞出,可這一回對方像是有了準備,一側身避開了槍頭。鳳沅的長槍落了空,她知道不能再等下一回了,便把長槍收回半寸,猛地橫掃出去。槍頭帶著一股看不見的力道拍在那人的腰側,那人悶哼一聲,踉蹌了兩步,手裡的刀掉在了甲板上。
他還沒站穩,旁邊的雲錦已經從暗處閃了出來,一個手刀劈在他後頸上,那人便徹底沒了動靜。
門外的腳步聲開始多起來。鳳沅知道那些人已經開始聚集了。他們不再一個一個地試探,像是一群人正在交頭接耳地商量對策,又像是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鳳沅沒有喘氣的機會,她聽到了甲板上有人在低喊,像是在呼叫同伴。緊接著,雲錦和雲岫一左一右立在門口兩側,幾個會武功的小廝也各自佔據了窗臺下方的有利位置。
幾個匪徒同時在甲板的幾個方位現身。其中兩三個衝向門口,另外幾個則往側面的窗戶摸去。他們開始用蠻力撞門,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門內的賈璉嚇得往後縮了縮,幾個孩子被鳳沅護在身後,黛玉和連珍背靠背站著,各自手裡攥著一隻銅鎮紙,寶玉則端起了一方石硯。
窗臺下那幾個匪徒已經用刀撬開了窗縫,一隻沾著泥水的手正從窗沿伸進來,摸到了窗框的縫隙,用力往外掰,那扇窗戶正在一寸一寸地開啟,風從那條越來越寬的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沙沙作響。
鳳沅從門邊退開一步,轉身將長槍刺向視窗,那匪徒的手指剛剛探入窗縫,電光一閃,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拖住了,大叫一聲抽搐著摔了下去。
鳳沅來不及鬆氣。門口那邊,又有人撞了上來。這一次力道極重,門閂發出了一聲嘶啞的悶響,像是快要撐不住了。賈璉從地上跳起來,大喊了一聲:“拿東西頂上!”
他喊完便撿起一張桌子,用肩膀抵著往門後推。幾個孩子也各自動了,用身體頂著桌子,連珍和黛玉一左一右撐住桌腿。
咣!
又是一聲悶響。桌腿朝後滑了一寸,可桌子沒有倒。寶玉咬著牙,把肩膀頂進桌板底下,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住。雲錦抽出長匕首,側身從視窗翻了出去,外面的打鬥聲驟然變得雜亂起來。
有人在大喊,有人在退,有人在叫“這邊也有硬手”。鳳沅知道雲錦已經動手了。她立在門內側,用長槍隔空封住視窗與門之間的空隙,趕走每一個試圖趁亂靠近的匪徒。屋裡所有人的影子都緊緊貼在一起,可沒有一個人鬆開那扇門。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桌上的燈焰吹得歪了一下,又立了起來。
在混亂中,一個匪徒不知從哪一扇窗戶裡翻了進來。那人的身法極快,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像是從黑暗中長出來的一截陰影。他進了門,甚至沒有停留,長劍直出,不問旁物,也不看旁人,徑直朝著屋內兩名男子,賈璉和寶玉的下三路刺去。那一劍既快又穩,帶著一股不像是劫匪該有的精準。
寶玉這兩個月也算是勤加鍛鍊,每日跟著黛玉做那幾組古怪的伸展動作,又跟著連珍學了幾手防身的架勢。他下意識往後一仰,腳步快速後退,後背撞在身後的書架上,震得幾本書嘩啦掉了下來。護著他的那個小廝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快步上前,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寶玉和那柄劍之間。
而賈璉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他本就立在門邊不遠的地方,酒色財氣早把身子掏得虛空,反應不及那人快,待他意識到危險時,那柄劍已經擦到了他的腰腹下方。他慘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惶和痛苦,血光在燈下顯得尤其可怖,濺了幾滴在旁邊的桌腿上。
那人見一人得手,就要乘勝追擊,此時那小廝已經把自己擋到了寶玉前面,可那個人只是輕巧的轉了一下手腕,就將寶玉的小廝踹開老遠。
鳳沅來不及思考,長槍遞出直刺那匪徒後背,那人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個扭身避開了槍尖。鳳沅一擊不中,沒有再追,她收回長槍擋在孩子身前,餘光掃過屋內,黛玉和連珍正背靠著牆,手裡各自攥著一方端硯和一隻青瓷筆洗,目光死死盯著那匪徒的位置,然後猛地把東西扔過去,緊跟著就是鎮紙等重物,抓到什麼就扔什麼。
那人躲閃的幾吸間,寶玉人已經退到了書架邊上,臉上煞白,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手裡也攥著一塊鎮紙,大拇指緊緊扣在邊沿上。鳳沅後撤半步,將長槍橫在身前,把三個孩子擋在了牆角和她之間。
那人方才避開鳳沅那一槍,像是也微愣了一下,他感覺有一股一閃而過的麻意擦著衣角來過又消失了。他頓了一下,又看向寶玉,正要再度出劍,就聽見旁邊“咣”的一聲巨響,黛玉抄起那方端硯,狠狠砸向他肩側。
那人側身避開,硯臺擦著他的手臂磕在牆上,碎成兩半。緊接著一疊書本又朝他迎面飛來,那一疊書裡夾著一隻筆洗和一把裁紙刀,雖然傷不了他,但卻讓他的視線遲滯了片刻。寶玉趁著這片刻的空隙,從書架另一側繞了出來,猛地將那方鎮紙朝他擲去,不偏不倚砸在他的手腕上,那柄長劍發出一聲輕響,微微偏了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