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腕受擊,又連番被這些東西阻擾,一時也沒能立刻穩住局面。他咬緊牙關,正要穩住手腕,打算再度出劍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越的劍鳴,緊接著一個身影從窗外翻身而入。那人身形修長,動作大開大合,一柄長劍在他手中像是長了眼睛一般,劍光一掠,便將那匪徒的劍勢逼退了三分。劍光如練,在空中劃開一道半月弧線,乾淨利落地壓住了匪徒的劍路。
鳳沅終於看清了來人的面容,那是太好看的一張臉。眉眼勻稱,下頜線利落,像是一刀一刀雕出來的。如果說鳳沅前世在宿舍裡看過的那些小鮮肉勉強算“帥”,眼前這人便是那種“畫出來也未必能畫準”的長相,像極了她舍友當年對著某張男演員的海報感嘆時的說法:“建模臉”。
窗外緊接著傳來幾聲利落的短促聲響,像是有人在甲板上壓著同一個節奏,將餘下的人一個一個地制伏在地,幾乎沒有多餘的交手,也沒有多餘的聲響。而艙內,那“建模臉”已經連行三步,將那匪徒逼退到了窗邊,那人的劍法疾而不亂,進退之間帶著一種極厚實的底子,那個匪徒被逼到窗邊後,像是還想掙扎一下,卻被建模臉一劍拍在手背上,長劍落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緊接著整個人被按在了窗臺上,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帶下去。”那建模臉收劍入鞘,回頭看了一眼艙內的情形,寶玉、黛玉和連珍縮在牆角,手裡還攥著各自的“武器”,賈璉靠在牆邊臉色蒼白,傷口正滲著血。他的目光在鳳沅握著的那杆長槍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像是看出了什麼,卻沒有多問,只簡短地說了一句:“船上還有三個同伴,外頭已經收拾乾淨了。”
他頓了頓,又道,“夫人,在下柳湘蓮,路過此地,見此處有火光,便過來看看。”
對著長輩打了聲招呼,他才看向寶玉:“沒想到在這裡見到寶兄弟了,倒是意外之喜……”
鳳沅沒有多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把長槍放下了,又回頭看了三個孩子一眼,確認他們都沒有受傷,才把氣息慢慢勻了回來,對著柳湘蓮的聲音道了句謝,便轉身去檢視賈璉的傷勢了。
柳湘蓮扶起窗邊那個被制伏的匪徒,往門外拖去。門外的打鬥聲還在繼續,水手和護衛們正在把那些被制住的匪徒捆綁。柳湘蓮那三個同伴已經收劍歸鞘,守在船舷邊,像是在等他把這個也帶出去。
寶玉從書架邊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塊擲出去的鎮紙,掌心微微發顫。他看著柳湘蓮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鎮紙,像是頭一回發現自己居然能在那種情況之下還能擲出它來,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該作何感想,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門外正在被拖走的那幾個身影,心裡像有塊石頭懸著,上不去也落不下來,卻又知道它不能一直懸在那裡。
他聽見黛玉低聲問了他一句:“你沒事吧?”
他張了張嘴,聲音還有些發澀,卻還是穩住了:“……沒事。就是手有點抖。你先別碰我,讓我先自己站一下,先把這事扛過去再說。”
黛玉看了他一眼,輕聲說道:“你若是沒事,就去看著璉二哥哥,他似乎不大好。”
她說完,就拉著連珍,帶走了丫鬟,把書房留給了兄弟兩個。
寶玉的臉色也變了,快步上前扶住了他:“二哥哥,別動,我先看看傷在哪兒。”
他撕開賈璉的外衣,那傷口在小腹偏下的位置,刀口很深,位置險得很。那刀不是衝著要命去的,是衝著讓人絕後去的。賈璉自己也意識到了,他低頭看著那傷口,臉上一陣青白,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擠出一句極低的話:“那人……就是衝我下三路來的。”
寶玉感同身受地覺得下半身疼了一下,畢竟那人也衝著自己也來了那麼一劍,只是自己躲得快,但衣襟還是被劃破了的。
但是,他並不能真的感受到賈璉的心情,這個世界裡,各種陰錯陽差,他直接還未經人事。
那邊鳳沅早就讓隨行的大夫過來診治了,大夫帶的東西很是齊全,他看了看傷口,慶幸地說:“萬幸,萬幸,沒傷到要害。”
鳳沅聽了大夫隱晦的表達,於是便明瞭了。
賈璉也是長得眉清目秀,若不論他的風流韻事,倒也是一翩翩佳公子。但他身材比例卻有些虐,五五分的身材,或者說腿短上身長。那一劍確實對著下三路去的,但卻劃在了腹部。再加上他酒色財氣腹部積累了一些脂肪,那傷口竟沒傷到內臟,看著嚇人,其實也算皮肉傷了。
鳳沅站在艙門口,看著滿船的狼藉和那幾個被捆成一串的蒙面人,心裡那些念頭正在一點一點地拼到一起。她沒有說話,可她知道,這場襲擊,原本是衝著賈璉和寶玉兩人來的,衝著賈家子嗣來的。
鳳沅心裡沉了沉,已經猜到是誰下的手了。
至於為什麼變了,和原書不一樣了,大約是王熙鳳的胎保住了,寶玉又跟著林如海在官場走動的事被人知道了,一個有了子嗣的可能,一個有了上進的可能。
這一切的變化,大約是因她而起,也大約不會輕易結束。
天亮的時候,江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把遠處的岸線和近處的蘆葦都籠在一種半透明的、朦朦朧朧的光裡。船上的狼藉已經收拾了大半,水手們把幾個蒙面人捆在一起押在船頭,等著靠岸後送交官府。
柳湘蓮幫著料理,他做這些的時候神色平靜,像是一個見過太多風浪的人,已經不會再為什麼事過分驚訝了。
賈璉被挪進了自己的船艙裡,臉色還是白的。
賈璉靠在艙壁上,傷口已經包紮妥當了,可那張臉上的血色還沒有完全回來。他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目光落在守在門邊的貼身小廝旺兒身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旺兒,你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