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沉默了片刻,換了個話題:“現在,有人要對長房下手。舅舅,你打算怎麼辦?”
她本想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說背後可能有人批次對付某一批人,但想了想,覺得還不到和盤托出的時候。她身後牽連著太多人,不到百分百確認,她不敢說。她甚至不確定舅舅是不是當事人,舅舅不是天生子嗣少,而是被算計得子嗣少的,這和之前甄英蓮、黛玉等人的情況不同。
周明遠抬頭看向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考較的意味:“你覺得該怎麼辦?這樣,我倆分別寫在紙上,看咱們舅甥是不是心有靈犀。”
鳳沅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兩人各自取了紙筆,背過身去,在燈下各自寫了兩筆。鳳沅寫的時候幾乎沒有猶豫,筆尖落下去便收回來了。片刻後,兩人轉過身來,同時亮出手裡的紙。
上面竟然是一模一樣的兩個字:分家。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裡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果然是一家人”的默契。
鳳沅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大紙,遞了過去,語氣誠懇:“舅舅,這是外祖母院子裡、您院子裡、表哥表嫂院子裡、侄兒身邊伺候的人裡,我見過之後摸清楚的,誰是誰的人,你要心中有數。還有,二房可能問題比三房大。”
那張紙上的內容她反覆核對過,每一條都有關係網的支撐。
周明遠接過來,沒有立刻看,只先摺好收進懷中。然後他把那隻紫檀木匣子又推了回來:“這個你拿著,就當給舅舅保管著。萬一我輸了,你就接手。”
他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放在匣子旁邊,“這個給你,這是早就為你準備的。”
鳳沅開啟布包,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通兌的銀票,約莫十萬兩左右。她抬頭看向周明遠,有些意外。
“以前不知你是女娃,沒給你備著嫁妝。這本是給你娶妻用的,兒子娶妻和女兒出嫁還不同,娶妻主要是銀子立業,嫁女是為女兒備上一輩子用得上,你這嫁妝,舅舅以後慢慢給你補,不是一日兩日能補上的。嫁妝慢慢補,添妝在你返京的時候,舅舅再給你。”
周明遠說著,不由得笑了起來。他那個妹妹啊,從小就聰明,做事也跟個男人一樣果敢,誰能想到,她藏著這麼大一個秘密呢?虧得她沒說,若是他知道了,肯定會更擔心,然後做更多的事,沒準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拿著這許多東西,鳳沅也沒推辭。憑著現在接收到的資訊,舅舅一家是真心的。她終於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舅舅,有件事,只是我的猜測。我發現好些人丁單薄的人家都被人盯上了,除了一兩家,其他家都跟京城王家有關。王子騰的王家。”
她頓了一下,“他身後是賈家的貴妃娘娘,可能還有某位王爺。”
雖然錢不能代表一切,但一個人願意為你花這麼多錢,再印證之前他的所作所為,鳳沅決定賭一把,但她依舊只是說猜測,而沒把已經救下來的人供出去。
“王家?!”周明遠豁地站起來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
“舅舅跟王家打過交道?”鳳沅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嗬!”周明遠臉上浮現出一種瞭然的神情,更有恍然大悟。他慢慢坐回椅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先壓下去,才緩緩開口:“打沒打過交道?你且聽聽這個,‘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這話說的就是王家。他們家的富貴,連龍王都要來借東西。咱們家跑船的,走海運的,如何能不打交道?”
鳳沅心裡一動。她忽然想起王熙鳳在書裡說過的那段話:“那時我爺爺單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凡有的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都是我們家的。”
這話她從前讀的時候只覺得是王熙鳳在炫耀家世,可此刻從舅舅嘴裡聽到“王家”兩個字,她才真正意識到,王家管著海運,而周家走的是海運,這兩者之間怎麼可能沒有交集?
周明遠放下茶盞,聲音沉了下去:“當年你外祖父還在的時候,王家找過咱們周家。那時王家正四處拉攏人,想要在海運上多佔些份額。你外祖父觀王子騰父子的言行,求人時面面俱到,捨得女兒也捨得犧牲身邊人,這種人一旦得志便六親不認。所以咱們家拒了。”
他說著,冷笑了一聲,“王子騰後來把親妹妹下嫁到薛家商戶,就能看出他有多能捨。”
鳳沅腦海裡翻湧著許多念頭。
先太子。
王家。
這兩個名字在她腦中反覆交錯,像是兩條擰在一起的繩子,分不清哪條才是真正的主線。良久,她才皺著眉頭問了一句:“舅舅,賈史王薛這些老牌大戶,忠心的都是皇帝,自然也都效忠太子才對。您既是效忠先太子的,那和王家不應該是同一陣營麼?”
周明遠驚喜又欣慰地看著外甥女,豎起了大拇指:“不錯,問到點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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