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麼看著。
英蓮走上前。一步一步,很慢很穩。
她走到封氏面前,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封氏的臉。那手瘦得像雞爪,指腹上全是繡活磨出來的繭子,可她摸得很輕很輕,像在撫摸一件怕碎的瓷器。
“孃親。”她喊了一聲。
那不是疑問。不是求證,不是確認,甚至不是久別重逢後嚎啕大哭之前的那一聲鋪墊。只是一個女兒,在確認了對面這個滿臉淚痕枯槁憔悴的女人是她的母親之後,安安靜靜地叫了一聲,像這一聲她已經在心裡叫了千遍萬遍,只是一直沒機會念出來。
封氏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兩手抖得像秋日枯葉,想觸碰英蓮的臉又不敢,伸出去又縮回來。最後,她終於一把將英蓮擁進懷裡。
“我的兒啊——”
封氏壓抑太久的聲音悶悶地碎了,暗啞低沉,像從胸腔最深處迸出來,“娘對不起你啊……娘對不住你……”
英蓮沒有嚎啕大哭,只是把臉埋在封氏的頸窩裡,瘦小的身體一顫一顫地抽噎,右手緊緊攥著封氏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
鳳沅沒有勸,也沒有看。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那一方小小的空間留給這對被命運碾碎了又拼命試圖拼合起來的母女。
外面夜色沉沉,沒有月亮,連星星都沒有,像一口倒扣的大鍋,黑壓壓地罩在頭頂。鳳沅站在窗前,背對著她們,手心裡攥著那杯早已涼透的白水,耳邊是封氏壓低的哭腔和英蓮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古代殺豬盤,好慘烈。
哭過了,燈盞裡的油也燒下去大半。
封氏終於鬆開英蓮,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替英蓮擦了臉。那動作自然而熟練,像是這十年來她每天都在做這件事。
鳳沅等她緩過氣來,才開口問她今後的打算。
封氏的回答出乎鳳沅的預料。
“我不走。”封氏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已經定了下來,像個做了決斷的人,不會再回頭。
鳳沅微微皺眉:“你不跟我們一起走?留在這裡,日子並不好過。”
封氏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像笑又不像笑的表情:“他早就不會為難我了。在他眼裡,我一個沒用的女兒,身上又沒幾個錢,靠著做刺繡掙個零花,他犯不著再害我。再說,我若走了,誰來查那些事?”
“查那些事?”
“我爹背後的那些人。”封氏的目光變得又硬又冷,像結了冰的河面下頭還淌著水,“一個土財主,能把親女婿算計到這種地步,能請動應天府的主官替他辦事,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弄成‘出家’,這不是一個小地主的手筆。”
鳳沅沉默了。
封氏說得對。封肅不過是姑蘇一個小地主,甄士隱就算再落魄,也是個讀書人,不是他隨便就能拿捏的。這裡頭必有人在背後撐腰、出主意、替他奔走。那個人是誰?為什麼盯上了甄家?
“我這輩子,前半生的念想是女兒。”封氏的目光落在英蓮身上,又移開,“後半生的念想,就是找到那個藏在後頭的人,問問他,我們好好過日子的人家,礙著他什麼了?”
她的語氣很輕,輕得像在說今兒晚飯吃什麼。可鳳沅從她眼睛裡看到了一樣東西,執念。那是比仇恨更長久、比憤怒更冷靜的東西。一個人有了執念,就什麼都攔不住她了。
鳳沅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勸。
為了什麼,當然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