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的紙，跟現代的不一樣。現代的列印紙挺括光滑，中性筆在上面行雲流水。可眼前的雪浪紙，說是紙，倒更像是半透明的絲綿，薄得能透出底下的桌面，觸手柔軟得像綢緞，吸水性極強。毛筆落在上面，墨色暈染得恰到好處，可中性筆的油墨太稠了，紙張吸不進去，全糊在表面，稍一用力就洇成一片。
她又試了試另一種更厚實的宣紙，這回不洇了，但筆尖像在棉花上寫字，軟塌塌的使不上勁，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泥地裡拱過。
鳳沅把筆扔到一邊，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出神。
“好傢伙，”她小聲嘀咕，“一千塊錢連衛生巾都買了，倒忘了買一沓A4紙。”
正念叨著，書房的門被叩響了。忠叔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壓得很低：“少爺，出事了。”
鳳沅心裡“咯噔”一下，把中性筆和廢紙一股腦掃進空間，正了正衣冠，沉聲道：“進來。”
忠叔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奶孃。兩人臉上的神情都是緊繃繃的，一看就是出了大事。奶孃一進門就拍著胸脯，壓著嗓門道：“我滴個乖乖，虧得我家少爺沒搶，不然捱打的就是我家少爺了！那薛家大爺也忒無禮了，把人打得滿口是血，抬回去人就沒了！”
鳳沅心頭一跳：“汪遠？”
她知道對方肯定會出事，但沒想到當天就沒了。
“正是。”忠叔接話，聲音壓得極低，“訊息已經傳開了。薛大爺當場把人打了一頓，說要搶那丫頭。汪遠的小廝把人抬回去，還沒到家便沒氣了。”
鳳沅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汪遠死了。比她預想的還快。
這世道的律法治不了壞人，她便藉著先知的劇情，讓壞人與壞人狗咬狗，也是沒法子的法子。
她睜開眼，看著忠叔和奶孃，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奶孃，忠叔，我要救那個丫頭。”
忠叔和奶孃同時抬起頭，四隻眼睛齊刷刷看向她。
鳳沅沒有鋪墊，沒有繞彎子，把她知道的那些事一件件攤開來說，汪遠的身份，義忠親王的私生子，忠順王爺暗中撫養；薛蟠打死了汪遠，這事不會輕易了結；背後那位王爺必然遷怒，首當其衝的便是那個被搶的女孩，其次是人牙子，再然後是所有跟這事沾邊的人。
“這世道就是這樣。”鳳沅的聲音低下去，“那丫頭什麼都沒做，可一個‘紅顏禍水’的名頭就能讓她死無葬身之地。或死，或淪落風塵，總之那位是一定要報復的。”
“那丫頭無論是跟了薛家還是汪家，都是死路一條。”鳳沅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眼下最大的危機，不是誰買了她，是薛蟠為了她，把汪遠打死了。”
忠叔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奶孃的手攥著帕子，指節發白。
鳳沅說完，端起白水喝了一口，給他們消化的工夫。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投在青磚地面上，像是三株沉默的樹。燈芯偶爾“啪”地爆一個火花，三人的影子跟著顫一下。
忠叔最先開口。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不大，卻很穩：“少爺，老奴去。老奴扮個女人樣子，去跟那人牙子談。他混這行這麼多年，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老奴跟他說清楚汪遠的身份，他自然明白，那丫頭在手裡多一日，便多一日掉腦袋的險。”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老奴再給他一筆銀子，把那丫頭的契書拿過來。然後叫他一把火燒了自家院子，帶著家裡人另尋出路。做這行的，哪個沒有三五個藏身的去處？不用咱們替他操心。”
鳳沅點了點頭，沒說話，等他繼續。
“老奴扮個女人，再胡亂捏個口音說話，保準不讓人看出端倪。再者說，老奴還會點功夫，真遇上什麼事也應付得來。”
忠叔說到這裡，看了鳳沅一眼，聲音低了下去：“少爺，您現在身子重，萬萬不能涉險。”
鳳沅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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