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回過頭來，看著他們，臉上帶著一絲笑意：“我娘當年對外宣稱我是男兒身，是為了傳承馮家麼？”
奶孃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不是！是為了守住家財！”
忠叔也明白了，眉頭漸漸鬆開，可還是有些顧慮：“少爺說的是。可咱家雖是單獨的一支，到底和城裡的馮家聯了宗的。按規矩，若是沒有男丁，那邊就能來收了咱家的房產地土……”
“正是這個理。”鳳沅接過話頭，“所以先不去想孩子姓什麼，先想怎麼好生活下來。以後他們要收就收吧，莊子就留個供養府裡的就好，其他都賣了，給馮媛準備嫁妝。我沒爹爹上進厲害，家業敗了也是合理的。”
她微微一笑，語氣篤定：“再說，雖說聯了宗，可我爹自己就是這一支的族長。咱們這一家子，那馮家族長對咱們本就很鬆散，不過逢年過節送兩盒點心、有事沒事借幾兩銀子的交情。我說把家財都留給妹妹做嫁妝，他們大概也不會說什麼？就算是說什麼，我就說將來我說妹妹的孩子其實是我的孩子，過繼回來繼承馮家，也是能堵住他們的嘴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地圖上，聲音輕了下去：“等到孩子大了，要不要延續馮家的香火，看他自己。我不替他做主。”
這句話落下去，議事廳裡安靜了一瞬。
忠叔喉嚨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深深地點了點頭。奶孃眼圈紅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沒讓眼淚掉下來。
可奶孃忽又想起一樁事，急急地抬起頭來：“少爺，那……誰家願意呢？這從說親到嫁人，總得有個來去。到時候孩子出生的月份對不上，可怎麼交代？”
鳳沅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像只偷著了魚的貓。
“別擔心，到了揚州我再告訴你們。這件事成了便告訴你們，不成，我就和那小娘子假成親。總歸有法子。”
奶孃還想再問，被忠叔一個眼神止住了。
鳳沅沒再看他們，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咱們取道姑蘇，北上揚州。”她的指腹劃過一條線，“或許還要去京城。”
忠叔和奶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問，去京城做什麼？那邊就挨著姑奶奶了，可姑奶奶是忠順王爺的妾侍。而他們把那個丫頭救了之後，要躲的，不正是忠順王爺的人麼？
可兩人都沒問出口。
少爺自有少爺的道理。
鳳沅收回手，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認真的神情。
“忠叔，人牙子那邊，你今晚就去。銀子從庫房裡支，別怕花多了。”她頓了頓，“那丫頭的契書，一定要拿到手。不論多少銀子。”
忠叔躬身應了。
“奶孃，你收拾一下，預備著接人。那丫頭吃了這麼多年的苦，怕是嚇破了膽。你多費心，給她收拾一間屋子，換身乾淨衣裳，弄些熱乎吃食。別一上來就問東問西，讓她緩一緩。”
奶孃連連點頭，口中不住地說：“少爺放心，老奴省得。老奴一定把那丫頭當親閨女待。”
鳳沅點了點頭，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去辦。
兩人領命而去。書房的門輕輕合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鳳沅靠在椅背上，在心裡把忠叔和奶孃這些年做過的事過了一遍。
她為什麼什麼都跟他們說？一則是這兩人忠心耿耿，二十年來從無二心。二則，他們這些年一直偷偷救助走投無路的人。家裡的小廝、護院、丫鬟，大半都是這麼來的。
先救助，再察品性。品性好、人又機靈的，留在宅子裡當差；品性好但人太老實、甚至有些木訥的，留幾個在老宅充數，其餘的派到莊子上種地去；品性一時看不出來的，先撒到外圍去，不接觸家裡核心的事。
這法子看著粗，實則穩妥。馮府這些年沒出過內鬼，靠的就是這套“先救命、再看人、再安排”的規矩。可也有短處——管家和奶孃兩人一旦出了事，下面的人心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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