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擱下筆，看著桌上厚厚一摞紙稿，發了片刻的呆。那紙稿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墨跡未乾，反著光。
“馮小姐，”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溫和了許多，“這些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
鳳沅早就想好了說辭：“學生年幼時便被送走，這些年跟著親友走南闖北，也是出過海的，到了南邊的那些地方，一路上便記下了這些。學生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記了下來。若大人覺得有用，便拿去試試；若覺得無用，丟爐子裡燒了便是。”
林如海看著那厚厚一摞紙稿，半晌沒說話。
鳳沅又說：“這些方子，我怕被人發現。圖紙是臨摹的，怕的是說不清楚；其餘的都是背下來的，未曾著字。大人手裡的，便是獨一份。”
林如海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說話滴水不漏的年輕女子。她在這裡坐了一整夜，口述了幾個時辰，滴水未進，面色已有些發白，可那雙眼睛依舊亮銳銳的，像藏著什麼東西。
他的目光中，終於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馮小姐，”他忽然說，“你可知道，你今日帶來的這些東西，值多少銀子？”
鳳沅笑了。
“值多少銀子，學生不關心。學生只關心一件事。”
林如海微微挑眉。
鳳沅站起身，整了整衣裙，朝著林如海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大人若是信得過學生，學生還想求大人一件事。”她抬起頭，直視著林如海的眼睛，“學生想以馮媛的身份，做林姑娘名義上的繼母。”
屋內安靜了一瞬。
林如海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慢慢將那厚厚一摞紙稿收攏、理齊，又拿鎮紙壓住邊角，防止墨跡洇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個空檔細細掂量什麼。
他並沒有覺得這個比女兒大不了幾歲的女孩子當繼室有什麼不妥——這世道還有“一樹梨花壓海棠”的呢。遠的不說，就說近的，宮裡的那位已是七十古來稀的老人了，可今年還抬了新的妃子入宮呢。他的顧慮，不在年齡上，在別處。
可那顧慮，不能說。
鳳沅心裡明白，也沒打算一次就成。她適時地起身告辭：“林大人大約是為了汪兄而來。若您得空，可去他家後院那片桃林挖開來看看，不知多少人殞命在他手裡，且都是姑娘家。他也只敢對姑娘家下手，還種桃樹來僻邪。當然，薛家那位大公子也不是什麼善人，造孽更多。”
她頓了頓，又道：“學生的提議，最近一兩個月都有效。之後學生會北上揚州，屆時希望大人能有好訊息。”
說完她便告辭，頭也不回地走了。
徒留林如海在原處，怔了一怔，隨即失笑。
這性子，倒真像是走過江湖的。
眼看著她已走到門口，他忽然開口：“馮小姐，且慢。”
鳳沅站住了腳，回過身來。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方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極輕極長，像是一個在心裡憋了許久的氣終於吐了出來。
“家女自小便體弱，咳嗽之症纏綿不去，近來更是加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父親獨有的、不願在人前顯露的疼惜，“前月奶孃來信，說是她咳中帶血，我心驚不已。”
鳳沅心頭一緊，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靜靜地聽。
“早前，我便託人請了姑蘇城裡有名的葉天士先生。此人乃是溫病大家，醫術通神。葉先生診脈半日，眉頭緊鎖，私下對我言道：‘令愛此症，非尋常風寒咳喘，乃是癆蟲蝕肺之候。你看她午後潮熱，掌心灼熱，入夜盜汗溼衣，形體日漸消瘦，咳嗽連連，痰中帶血，此即所謂肺癆，亦稱虛勞。此病纏綿難愈，若不加調治，恐有耗損真陰、陰陽兩竭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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