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鳳沅將金陵城裡剩下的事交給了忠叔的徒弟馮來福和他的妻子珠蕊。來福兩口子是忠叔和奶孃一手調教出來的，人靠得住。
鳳沅交代了幾句，便帶著忠叔、奶孃、兩個大丫鬟、兩個小丫鬟、四個小廝、八個護院，又聘請了一支鏢師隊伍，押著大大小小几十車行李，浩浩蕩蕩地北上。臨行前還特意去衙門留了份嫁妝手冊的副本，以作憑證，既然是送妹妹嫁人，這個排場必須做足。
家裡那些外圍的僕人，也只當甄英蓮就是那位歸家的小姐。
水路走了幾日，漸漸近了姑蘇地界。鳳沅本是打算直奔封家，可到了跟前，心裡頭那份疑心越發重了。她想起原書裡甄士隱帶著封氏投奔岳父封肅，那封肅是個勢利眼，連哄帶騙把女婿的錢財都誆了去。待甄士隱出家之後，封氏在孃家過的也不是什麼好日子。
“眼睛哭得看不見東西了，仍然在孃家等著女兒回家。”
這樣的封家，能是什麼好去處？
“忠叔，”鳳沅改了主意，“咱們不直接去封家。只當是路過歇息，住幾日便走的樣子。先去打聽封家的訊息再說。”
忠叔應了一聲，也不問緣由，轉身便去安排。
住進姑蘇城的時候，恰好是晚秋時節，天冷下來了。鳳沅這幾日坐船奔波，肚子裡那個小的鬧騰得厲害，雖說不到兩個月，可這身體的反應倒是實打實的。頭暈噁心，吃什麼都沒胃口，聞著船上的魚腥味就要乾嘔。
奶孃急得團團轉，恨不得把她裹在被子裡抬著走。
鳳沅自己也知道不是逞強的時候，於是讓人包了姑蘇城外一處庵堂的幾間別院住下，說要禮佛靜養幾日。
這庵堂不大，香火也不旺盛，勝在地處半山腰，環境清幽，山風陣陣，松濤如海。倒是有些富貴人家的夫人太太圖清淨，常來這裡以禮佛的名義躲清閒。
鳳沅打聽封家的訊息，倒是很快就有了。封家雖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可在本地住了幾輩子，左鄰右舍多少知道些。一個來送菜的老莊戶告訴她，封娘子前幾日忽然吐了一大口血，被人送到城外庵堂裡養病祈福去了。
“哪個庵堂？”鳳沅心裡一動。
“就這座庵堂。山腰最邊上那院子裡，本是庵堂裡的師傅們住著，現在勻了一間給封娘子和一個老丫鬟住著。”
老莊戶走後，鳳沅坐在窗前想了很久，目光落在牆邊出神的英蓮身上，只吩咐奶孃：“把六丫扮成我的貼身小廝，跟著去前廳。”
奶孃手腳麻利得很，一會兒工夫便給英蓮換了身小廝的靛藍短褐，頭髮重新梳過紮在頭頂，又在她臉上撲了一層灰撲撲的粉。只是那張臉實在太招人，怎麼扮都遮不住眉眼間的秀氣。
“將就罷，”鳳沅看了一眼，“橫豎不是讓她去打架，只是跟著走一趟。”
英蓮倒是乖得很，一句沒問，安安靜靜地跟在鳳沅身後。
到了庵堂，鳳沅先禮了佛，這個她倒是認真的。不管信不信，到了人家的地界，拜一拜總沒錯。
拜完了就在庵裡閒庭信步。
庵堂不大，前後三進，松柏掩映。鳳沅慢慢走著，目光不動聲色地在各處打量。路上遇到幾個來祈福的官家女眷，鳳沅只微微低頭讓過，不搭話，也不多看一眼。
走著走著，她發現了一樁蹊蹺事。
正殿後面的一個小佛堂裡，供著一盞燈。她遠遠瞧著那燈光不對勁，走近了細看——那燈是在佛前點的長明燈，又稱“往生燈”，是為亡者祈福的。燈是銅蓮花座，上面刻著發願文，落款日期竟然就在前幾天。
上面的名字赫然是“甄英蓮”。
鳳沅蹲下來，假裝整理裙襬，湊近了看那燈盞底下的油槽。燈芯倒是亮的，可燈油滿得不像話，像是才點上不久。再看看那銅蓮花座的刻痕，是新刻的，刀口還帶著光亮，還沒來得及被香火燻黑。
她又看了看佛龕前的供品，幾碟乾果點心，瞧著都是新鮮擺上去的。
有人在這幾天之內，剛為亡者點了長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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