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想起馮媛最後說的一句話：“您可以召回林姑娘，自己慢慢詢問細節。可能您會覺得父親不好問得太細，但您為了您的理想以身殉道，總要為您唯一的女兒留條活路吧？”
窗外又一陣夜風灌進來，燈焰劇烈地晃了幾下，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搖搖晃晃。林如海的影子投在牆上，高大而單薄，像一個孤木。
書房外有腳步聲漸近，管家在門外低聲通報：“老爺，揚州送來的那批鹽引賬冊……”
“擱外間桌上。”林如海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很沉，“我有事要寫。”
管家應聲而去。
林如海的筆終於落下，在紙上寫下一行字，是寫往京城的信。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馮氏此來，專為照料爾之起居醫藥，爾若有委屈，儘可訴之。”
窗外夜色沉沉，他在那把官帽椅裡坐了很久。燈籠在風中打著轉，忽明忽暗地照著後院那株老梅，光禿禿的枝丫伸向暗沉沉的夜空。
他定了。
馮媛進門這個事，就這麼定了。
不論別的，單為了有娘。
他當初為什麼把女兒送去京城？
他想著榮國府是國公府第，史老夫人是賈敏的親孃，一個外祖母還能虧待了自己的親外孫女不成？
他甚至在送女兒走之前，特意沒有讓女兒帶適齡的大丫鬟。
這聽起來不像一個疼愛女兒的父親會做的事。可他有他的考量，按如今的規矩，喪母長女在婚嫁市場上低人一等，講究些的人家都嫌“沒有母親教養”的女兒規矩差、沒人疼。他把玉兒送去外祖母身邊，是想讓外祖母替她補上這一課，讓將來的婆家挑不出這個短處。
當初，為了讓賈母放心下手教養，林如海甚至不敢給女兒配太得力的大丫鬟。怕外人說“林家的丫頭都是丫鬟教出來的，算不得正經閨秀教養”，怕傳出去壞了女兒的名聲。
可如今看來，這番苦心不但沒起到作用，反倒讓女兒在賈府裡連個靠得住的心腹都沒有。
林如海把信紙放下，閉上眼睛。
他想起馮媛說的那句話：“後宅是女人的世界，磋磨一個人有的是法子。”
這冊子裡很少出現王夫人真的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但又處處有她的影子。她不喜他的玉兒，幾乎都不掩飾。
想到這裡，林如海猛地睜開眼，目光落在桌案上一份空白的單子上。
馮媛說她不要林家一分一毫，只要一個身份。可他不打算讓她空著手進門。他確實要把後路謀劃好，別等變故陡然降臨，都來不及安排玉兒。
首先，確實要把玉兒的嫁妝單子擬好，然後交由官府定檔，再分別給賈母、玉兒和馮媛一份。再給女兒壓箱底的銀子，越多越好。
一份給史老夫人保管的嫁妝單子，等於給馮媛這個名義上的繼母也上了一道枷鎖。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林家姑娘的嫁妝，一針一線都是她父母留下的，任何人不得挪用、不得侵佔。若馮媛將來有私心，這份單子就是堵她嘴的鐵證；若馮媛沒有私心，這份單子就是他在天上看著女兒的眼睛。
同時也用馮媛監督著賈母，他女兒的嫁妝，是女兒的底氣，不說為了填補誰家窟窿的。
林如海拿起筆，蘸飽了墨。
窗外，夜色沉沉，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搖搖晃晃。
林如海做了大半輩子官，什麼棘手的事都料理過，唯獨這一樁，續絃，反倒比查鹽案還難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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