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一落地，王夫人便親自迎上去，與薛姨媽執手相看淚眼，敘了半日的闊。那親熱勁兒，連旁邊伺候的丫鬟婆子都跟著抹眼淚。薛寶釵穿著藕荷色的衣裳，跟在薛姨媽身後，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地行禮，賈府上下都誇“薛家姑娘好品格”。
雲錦沒有多停留，她在二門處略站了站，便尋了個由頭往林黛玉院子裡去了。給林姑娘送完東西，她沒急著走，藉著去後巷找地方歇腳的由頭，在那一片賈府僕人的住宅區裡買了碗茶，跟幾個婆子閒聊起來。
後巷的訊息最是靈通。幾碗茶的工夫，她便聽了一耳朵的話。
“林姑娘進府那日，哪有這陣仗，西角門進來的，轎伕抬到垂花門前就退下了，換幾個小廝抬進去。那些小廝手腳倒是麻利，可那冷清勁兒，跟今兒比，一個天一個地。”
“可不是？林姑娘那日先是去拜見大老爺，大老爺說身上不好沒見著，又去拜見二老爺，二老爺又出門齋戒去了，連個面都沒露。二太太倒是見著了，可沒說幾句就……”
開口的那婆子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看，才繼續道：“就囑咐林姑娘不要理寶玉，說什麼有個孽根禍胎，是這家裡混世魔王，叫林姑娘以後不用睬他。你說這話說的，姑娘剛進府頭一日，舅母不說好生安撫，倒先說這個，什麼意思嘛？”
“還能什麼意思，不就是怕林姑娘沾了她那寶貝兒子唄。”
另一個婆子撇了撇嘴：“薛大姑娘進府倒好，闔家女眷親迎到二門，親親熱熱的，倒像是自家閨女回來了。嘖嘖，有娘沒娘，到底不同。”
雲錦聽到這裡，面色如常地放下茶碗，道了謝，起身告辭。
她出了後巷，找了一處僻靜地方，連夜寫了一封長信，將當日所見所聞一一錄下，派快馬送回揚州。她自己則留了下來，因為她發現林姑娘身邊，還缺個武力值高的人。
那封信裡有一句話，讓林如海反覆看了數遍。
“薛家女眷入賈府，閤家女眷親迎至二門。後巷賈府僕人住宅，有王夫人心腹閒談時說：‘有娘沒娘就是不同。當日林姑娘進府，明知姑娘身子弱，卻沒歇口氣就分別前往大房二房拜見舅舅舅母，結果連舅舅的面都沒見著，王夫人還叮囑林姑娘不要理寶玉。薛大姑娘進府後，闔府上下都說她好，王夫人說他們兄弟姊妹年紀相仿，要多走動親近。雖然明面上說的是薛家公子，誰不知道夫人是瞧中了薛姑娘呢。’”
林如海握著信紙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他閉上眼睛，把信裡那些零零碎碎的閒言碎語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一個剛沒了孃的小女孩，千里迢迢從揚州到京城，進了素未謀面的外祖母家。舅舅不見，舅母頭一句話不是關心和憐惜，而是告誡，讓她離自己兒子遠一點。
他猛地睜開眼，將信紙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窗外，夜風嗚咽著穿過廊下，把他書房裡那盞燈吹得搖了幾搖。林如海的目光落在信紙最後一行字上：“有娘沒娘，到底不同。”
有娘沒娘。
賈敏臨終前那一幕，忽然又浮了上來。她撐著最後一口氣，拉著他的手說：“把玉兒送去我母親那裡罷。好歹外祖母疼她，總比跟著你四處奔波強。”
他答應了。他以為這是對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最好的安排。
可如今看來，親外婆疼她，可外婆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底下人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只要不鬧到她跟前，她便當沒發生。況且玉兒那個性子，受了委屈是會諷刺幾句的，恐怕只會落下個“牙尖嘴利”的印象。可對他這個父親，玉兒就只會自己忍著，寫家信來大多是報平安，從不話家常。
若是愛她的人聽了那些諷刺，會覺得這孩子機靈、有急才。
若是不愛她的人聽了呢？怕是隻會覺得她刻薄、不饒人。
林如海想到這裡，心頭像被人攥了一把。
還有那人參養榮丸，還有那所謂的燕窩，他林家缺這些東西嗎？他帶給舅兄的銀錢少了嗎？就不說特給東府那位的，這些年節禮加了兩倍，一年也添了三四千兩銀子進去，玉兒在賈府的花銷是足夠的了。別說吃幾兩人參、幾斤燕窩，就是天天把人參當蘿蔔啃、燕窩當粥喝，也用不著看誰的臉色。
可偏偏讓人說出“請大夫、鬧藥方”的話來，好像他林家女兒是去賴著吃白食的。
林如海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叩，發出一聲悶響。
“我林家，不缺這個錢。”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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