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得不算晚。一來賓客不多，二來林如海素日里並不慣飲，幾杯下肚便有了三分醉意，旁人見他面上泛了薄紅，也不敢再勸。一眾同僚拱手告辭，族中幾位長輩也先後起身，說著“不誤新人良辰”的客套話，便各自散了。
林如海在廊下站了片刻，晚風吹過來，吹散了幾分酒氣。他抬頭看了一眼正房的燈火，兩扇雕花門扉緊閉著，門上新貼的喜字還泛著漿糊的潮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
外間守著的婆子見他來了，忙蹲身行禮，又替他掀了簾子。林如海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都退下。兩個貼身伺候的大丫鬟也對視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裡便只剩了他們兩個人。
兩人快速從假扮夫妻轉變為合作伙伴。鳳沅先開了口，她想說說這氣味的事。
“林大人——”
“該叫‘老爺’。”林如海打斷了她，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習慣這個稱呼，不然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鳳沅頓了一下：“好的……老爺。”
“老爺，我有個冒昧的問題想問你。”
林如海偏頭看她。
“這間正房，”鳳沅環顧了一圈四周，目光從拔步床移到窗欞，又從窗欞移到牆角，“最近一次翻修是什麼時候？都修了哪些地方？”
林如海的眼睛瞇了一下。
這問題來得突兀。
他做了這些年官，養出了一身察言觀色的功夫，知道一個人問出這樣的話，絕不是無心之舉。他看著鳳沅的臉，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眼底卻亮得很，像是有某種篤定的東西在那裡頭。
“怎麼問這個？”他沒有立刻回答，先反問了回去。
鳳沅猶豫了一下。她知道自己這問題問得古怪，可她坐在這個屋子裡越久，那股氣味就越清晰，清晰到她後腦勺隱隱發脹，像是前世在那些裝修過度的商場裡逛久了的感覺。
“我……”她斟酌著措辭，“我這個人對氣味有些敏感。這屋裡有一股味道，不大對。有些像某些讓人不舒服的藥材，混在木料裡頭，聞久了頭昏。”
其實她想說：是不是甲醛超標。但想了想，用了當下聽得懂的藥材名來搪塞過去。
她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看著林如海的神情。那張瘦削的臉上沒什麼波動，只是眼睛裡的光暗了暗，下頜線繃得更緊了一些。
“藥材？”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沉了下去。
鳳沅點了點頭：“這屋子裡的味道很淡，應該是有些年頭了，但還沒散盡。”她抬手指了指門檻的方向，“那邊的味兒最重。還有後面淨房的方向，也有。”
林如海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檻前，蹲下去，用手掌貼著那塊木料閉眼靜了一會兒。鳳沅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只見他良久才站起身，面色鐵青。
“這門檻，”他說，“那年賈敏進門之前，送嫁妝的來‘量房’，說是舊門檻太高，她打小就定好的拔步床不好過，讓人刨低過。從那以後，門檻的木料換過一次。還有淨房，也是那時候擴的。為了給她添置一套從京裡帶來的淨房器物，把後面的牆打通了重砌過。”
他轉過頭來看向鳳沅，目光裡翻湧著什麼，沉甸甸的，壓得整個屋子的氣氛都變了。
“你方才說，裡頭有藥材？”
鳳沅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我只能說有股味道，具體是什麼，得拆開來看才知道。要是老爺信得過我，後日回門之後，我在孃家住對月，您趁這個功夫把這兩處拆了查驗。若是我多心了，那最好不過。若真查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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