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一僧一道上門時的情形，說話的調調、看人的眼神、臨走時那意味深長的笑，樁樁件件都透著一股不對勁。他活了半輩子，走南闖北見過的把戲不少，可那兩人說話滴水不漏，他當時只覺得不舒服，卻沒抓到實實在在的把柄。如今鳳沅一說，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不是一般的江湖騙子，那背後有人。
“您是不是聽說什麼了？”張德厚的聲音沉了下去。
鳳沅沒有直接回答，只說自己這一路北上，聽過不少類似的局，看到張家的情形差不離，便想著多嘴提一句。她說完也不多留，只說那些方子和契書都留在馮二恩那裡，讓張德厚慢慢想，想好了再給答覆。
第三回去的時候，鳳沅讓馮二恩帶了擬好的契書過去。白紙黑字，條款分明，連張家可能遇到的風險和應對都寫得清清楚楚，若一切順利便照常合作，若有人逼婚便如何應對，若有人想要吞沒家產又如何處置，事無鉅細，都羅列分明。
張德厚把那契書看了足足兩刻鐘，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終於提筆簽了字。他自己其實已經暗中騎馬跑了一趟金陵和揚州，換馬不換人地趕了來回，查證了鳳沅說的那些事，如今臉上還帶著奔波之後的倦色。他雖然不知道這位太太為什麼要幫自己家，可他實在找不到別的路可走了，只能攥住這一根救命稻草。
簽完契書那日，張德厚破例留鳳沅吃了頓飯。席間沒有外人，只有張太太和金哥作陪。張德厚喝了兩杯酒，話也比平日多了些，說起金哥小時候的事，說她三歲上便跟著他看作坊，五歲就能分得清不同紙漿的成色，又說她七歲那年鬧著要學騎馬，他拗不過就真給她買了一匹小馬駒，結果她騎上去沒走三步就摔了下來，嚇得張太太哭了大半日。
金哥坐在一旁，聽他父親說這些舊事，臉上浮了一層淡淡的紅，卻沒有攔著，只是低著頭夾菜，嘴角微微彎著。鳳沅看著這一幕，心想：這樣的日子若是能一直過下去就好了。
臨走那日，鳳沅已經上了馬車，簾子都放下來了，忽然聽見後頭有人喊：“馮太太，馮太太！”
她掀開簾子一看，金哥從大門裡追了出來，手裡攥著個東西，快步走到馬車旁邊，仰著臉遞上來。那是一個繡了梅花的小荷包，針腳細密，只是花瓣收得有些緊，像是針線活做得不多的人費了好大心思才繡出來的。
“這是我自個兒繡的，給太太留著路上用。”金哥說這話時眼眶有些紅，嘴角卻還帶著笑，像是不好意思讓自己顯得太難過。
鳳沅低頭看著那個荷包，心裡軟了一角。她把荷包接過來，收進袖中，對金哥笑了笑：“我收著了。你好生養著，以後若有機會，到京城來找我玩。到時候我帶你逛京城的鋪子，吃南邊的點心。”
金哥點了點頭，使勁點了點頭，卻沒說話，大約是怕一開口就要哭出來。
她隱約感覺自己似乎要躲過一個天大的禍事了。
鳳沅放下簾子，車馬轆轆地駛出了永寧坊。她沒有回頭再看，只是靠著車壁，手指輕輕摩挲著袖中那個荷包，繡面上梅花的紋理在指尖慢慢暈開，帶著一點新棉花的氣息。
荷包裡塞了一小撮乾梅花瓣，大約是去年冬天收的，香氣已經淡了，卻還有一縷細細的甜。鳳沅把那荷包拿出來又看了一遍，指尖捻了捻繡面上那枝梅花，針腳細密，只是花瓣收得緊了些，像是做針線不多的人下了好大功夫才繡出來的。
卷兒在旁邊看著，小聲道：“太太，那張姑娘倒是挺真心的。”
鳳沅把荷包收進袖中，靠在車壁上，輕聲道：“她是個好孩子。希望以後的路順遂些。”
馬車出了長安城，一路向東。運河在望，下一站便是京城了。
鳳沅到京城那日是冬月十六。
她沒提前遞信，碼頭上沒有接應的人。馬車是託船家幫忙僱的，一路顛到東城馮宅門口，已是傍晚時分。天邊的雲燒成一片暗紅色，掛在屋簷上頭，把灰牆青瓦都染了一層暖光。
馮宅看門的兩個老僕迎出來，見自家小姐忽然到了，又驚又喜，忙張羅著燒水備飯。杆兒從裡頭小跑出來，手裡攥著個湯婆子，小心翼翼塞進鳳沅手裡：“小姐，屋子安置好了，是暖的，您放心住。”
她又回頭對著後面吩咐：“快給小姐備上熱水，準備梳洗。”
鳳沅站在院中環顧了一圈。馮家的這處小院比她想象中還要樸素些，兩進的格局。第一進三間正房朝南，像是書房和待客的，東西各兩間廂房，看著像庫房，男僕住倒座房。第二進三間正房朝南，東西各兩間廂房，正房後面靠圍牆根還有一排矮房，是女僕住的。
院子雖小，勝在乾淨整齊。牆角種了一棵棗樹，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暗下來的天，瞧著倒是個清淨的住處。
正忙活著安頓行李，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卷兒開了門探頭一看，外頭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廝，穿著半舊的青布短打，見了門開了也不往裡進，只在門口偷偷探了兩眼，轉身就跑。卷兒還沒來得及喊他，那人已經一溜煙拐過了巷口，不見了。
卷兒回來跟鳳沅說了，鳳沅正低頭洗臉，聽了這話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笑道：“跑得快，像是個傳話的。不必理會，大約是賈家那邊的人得了信了。”
果然，第二日一早，榮國府便來了人。
來的是個穿戴體面的管事婆子，自稱姓吳，是賈母院裡當差的。她見了鳳沅先蹲身行了禮，笑吟吟地說：“老太太聽聞馮太太進京了，高興得很，特意打發奴才來請太太過府說話。老太太說了，太太不必備什麼禮，人來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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