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話輕言細語的，可最後那幾個字說得極果斷，像是早就跟父親商量過千百回了。
鳳沅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原書裡那個用一根麻繩結束自己性命的張金哥，原來是這樣一個人，她不會把自己吊死。她會跟著父母走，走到天邊海角去。
鳳沅沒有急著把話說滿。她又在長安城裡多住了幾日，換了幾條街的茶館坐了坐，又讓馮二恩往幾個方向探了探。確認了張金哥說的都是實情，張家父母確實疼愛女兒，張德厚是個謹慎本分的商人，並非那些趨炎附勢的貪利之徒，她才放下心來。
然後就開始了她一系列的靠近動作，忙完了佈局之後，她就打算離開了，不能每一個被那一僧一道相中的人出事時，都有她在場，所以她提前離開了。
離開長安那日，是個大晴天。鳳沅特意選了清早出城，城門剛開，街面上還沒有多少人。車馬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往東走了半日，鳳沅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腦子裡還在想著跟張家那幾回會談的細枝末節。
頭一回遞拜帖過去，她沒指望張家立刻應承。
一個外地來的年輕太太，也沒用林家的名頭，只說是“一個行商”，沒名沒姓的，貿然送一份厚禮上門，換了誰都得掂量掂量。可那份謝禮裡夾的一件東西實在太扎眼：兩沓紙。一沓是尋常粗草紙，另一沓卻白淨柔軟，質地細膩，拿在手裡輕飄飄的，比尋常的紙張厚實些，卻又不像宣紙那般嬌貴。
鳳沅附了一張小箋，寫明用法。
張家做了二十年的紙，什麼紙沒見過？可這種用來如廁的紙，別說長安城裡沒有，整個北地也找不出第二家來。
果然，拜帖送出去的第二日，張家就回了帖子，措辭客氣，請馮太太擇日過府一敘。
鳳沅頭一回去張家，先在花廳見了張太太和金哥。
張太太是個和氣的婦人，四十出頭的年紀，圓臉，說話慢聲細語的，拉著鳳沅的手謝了又謝，說那日若不是馮太太提點，他們一家還矇在鼓裡。金哥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盞茶，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抬起頭來打量鳳沅一眼，又垂下眼去。
鳳沅沒有急著說紙坊的事，只揀了些南邊的風土人情聊了一陣，直到那邊張德厚遣人來請，鳳沅才帶著卷兒和馮二恩過去。馮二恩跟在後頭，懷裡揣著一摞紙樣和一份粗略的契書草稿。
張德厚是個精明人。他五旬上下，身形精瘦，一雙眼睛不大卻極亮，像是看慣了紙張和賬冊練出來的銳利。他把那兩沓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拿指尖捻了捻紙的邊角，嗅了嗅氣味，才問鳳沅：“敢問太太，這種紙，太太是從哪裡得來的？”
鳳沅說：“是我自家作坊裡試出來的。南邊的方子，跟北邊的造紙法不大一樣，我琢磨了小半年才弄出來的。”
張德厚捻著鬍鬚沉吟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接話。他做生意做了幾十年，知道好東西的分量，也知道這種東西一旦面世，能掙多大的利。可他掂量著鳳沅的年紀和來歷，一個南邊來的年輕太太，獨自一人跑到長安城來，遞拜帖送禮，說合作就合作，這背後要麼是財大氣粗不差錢，要麼就是別有用心。他自然猜測是後者。
鳳沅見他不說話，主動把話挑明瞭：“張老爺放心，我不是來佔便宜的。我在南邊有幾間鋪子，也有信得過的人手，技術是我獨一份的，想做了隨時都能做起來。可在北邊，我缺個正經的作坊。您家在紙行裡做了二十年，手藝和人脈都是現成的。我出方子和原材料的路子，您管作坊和工匠，做出來的貨先供南邊的鋪子，等站穩了腳再往周邊鋪開。利潤七三開，我七您三。”
張德厚聽了，沒有馬上點頭，只說了句“容我再想想”。鳳沅不急，她知道這種合作急不來，得讓人家把底摸透了才敢籤契。便留下樣紙和契書草稿起身告辭了。
出門時張太太送到二門，鳳沅回頭看了金哥一眼，那姑娘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淡青色的襖裙照得發亮。鳳沅心想，這樣的人家，不該落得那樣的下場。
張德厚果然是個謹慎的人。鳳沅走後，他便託了相熟的商行去打聽她的來歷。長安城裡的南方商會訊息靈通，只花了幾天工夫便打聽了個七七八八，巡鹽御史林如海新娶的繼室，金陵馮家的女兒，據說新婚不久便懷著身孕北上，說是要去京城探望前頭太太留下的女兒。
“馮太太，您夫家姓林？”
第二回見面時，張德厚試探著問了一句。他面上帶著笑，可那雙眼睛裡全是打量。
鳳沅也不瞞他，笑著點了點頭：“看樣子您打聽了。夫家確是在的，但這生意是我個人的。張老爺，我今兒來，是想跟您說句實在話。”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這世上最大的惡是什麼？是有後臺的惡。就像這邊，您硬氣地拒絕了李家的提親，可若是哪日樂守備家被上司施壓，不得不主動來退親呢？你們家扛不扛得住？”
張德厚的臉色微微一變，握著茶碗的手指緊了一緊。
鳳沅沒有等他回答，又說起了甄家的事。她沒有提自己救了英蓮，只說曾在姑蘇聽聞一樁舊事，甄家也是獨女，也是被一僧一道糾纏過，後來家破人亡，女兒被人拐走，父母一個出家一個孤苦伶仃。
“那些僧道不是真的出家人，是替人辦事的。”鳳沅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根針紮在張德厚心上，“他們說什麼‘與佛有緣’，說什麼‘八字相合’，說到底不過是給人鋪路。今日能算到金哥頭上，明日就能算到您家作坊的地契上、您家庫房的銀子上。”
張德厚後背發涼。他活了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可這話從鳳沅嘴裡說出來，他竟找不出反駁的由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