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張金哥聽見的聲音嘀咕了一句：“怎麼又是他。”
張金哥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淡了淡。
鳳沅立刻像是剛發現什麼似的，轉頭壓低聲音對張金哥說：“姑娘，我是故意撞過來的。那邊那個戴大金項圈的公子，方才看了你許久，眼看就要過來搭話了。我瞧著那人不像是什麼好人，才想著這麼一撞，替你攔一攔。”
張金哥一愣，隨即皺起了眉頭：“夫人說的是那個穿寶藍色袍子的？”
“對，就是他。”
張金哥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李家衙內見沒撈著機會，已經訕訕地轉身往山門外走了。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些，像是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
鳳沅見她沒有反感自己多管閒事，便趁熱打鐵，笑道：“今日多虧姑娘扶了我一把，不然我可真要摔了。我姓馮，是新近才到長安的，訪一訪這邊的造紙工匠。就住在永寧坊那邊的巷子裡。姑娘若是不嫌棄，改日到我那裡坐坐，喝杯茶也好。我一個人在異鄉，也沒什麼認識的人，倒是覺得與姑娘投緣。”
張金哥看了看鳳沅的臉，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大約是覺得一個孕婦總不至於有什麼壞心，便點了點頭：“我姓張，也住在永寧坊。夫人的好意，我心領了。”
鳳沅沒有再多留，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便告辭了。她知道不能操之過急，頭一回見面能說得上話已經是好的了，剩下的要慢慢來。
第二日，鳳沅沒有再去茶館。她讓卷兒把馮二恩從南方帶來的幾樣特產挑了幾樣，一盒蘇式糕點、兩匹素淨的細棉布、一包曬乾的桂花，還有一疊自己指導小廝鼓搗出來的粗製濫造的草紙，全部裝進一個竹籃裡，送去張家，說是謝張姑娘昨日搭救之恩。
張金哥原是不肯收的，但卷兒嘴甜，說是自家夫人一點心意，又說是從南邊帶來的土產，不值什麼錢。張金哥推辭不過，便收了，又讓丫鬟回贈了一盒長安本地的蜜餞。
鳳沅收到那盒蜜餞，開啟來看了看，是杏脯和梅子，醃得透亮，看著就讓人有胃口。她把蜜餞放在桌案上，靠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望著窗外那一角灰藍的天，心裡慢慢有了底。
過了兩日，張金哥的丫鬟果然送了一張帖子來，說小姐請夫人過府喝茶。
她知道，是那疊草紙帶來的。
鳳沅收到帖子的時候，嘴角微微一彎。她換了件藕荷色的緞面襖子，外頭罩一件石青色的披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插了那支赤金點翠的簪子，帶著卷兒便去了。
張家的宅子在永寧坊後街，院牆比外頭的鋪面要高些，門臉不大，裡頭卻收拾得極齊整。一進院子裡種了一棵大槐樹，樹下襬著石桌石凳，角門通著後頭的作坊。張金哥在二門處迎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襖裙，比那日在廟裡見時少了幾分拘謹，多了幾分當家姑娘的從容。
兩人在花廳坐下，丫鬟上了茶。張金哥先開口：“那日多謝夫人替我解圍。那李家的人，實在煩人得很。”
鳳沅端著茶盞笑了笑：“姑娘不必客氣。不過我倒好奇，那李家的人怎麼總纏著姑娘？”
張金哥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斟酌該不該說。鳳沅也不催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喝茶。
過了一會兒，張金哥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大相符的沉穩：“我家原也不是長安的。我父親只得了我一個女兒，且年輕時在外頭傷了身子，再不能有子嗣。族中那些人，要麼逼我父親過繼一個兒子來，要麼乾脆明著說要謀奪我家的財產。”
鳳沅沒有插話，靜靜地聽著。
“我父親便尋了一個靠山。”張金哥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早些年他幫過一個姓樂的武將照料家小，那武將後來混出了頭，在軍中得了官職，念著我父親當年的情分，便許了他家的小兒子給我。兩家過了定，說好了將來成了親，第二個孩子不論男女都隨我張家的姓，好頂我張家的門戶。”
她抬起眼來，目光坦然：“後來那樂大人調任長安守備，我家怕留在原籍被人欺負，便舉家遷來了長安。原想著守備家的體面，總該安穩了，誰知到了這裡又生出別的事來。”
“別的事？”
張金哥點了點頭：“有一僧一道跑到我家裡來，說我與佛家有緣，要化了我去。又說若要留在家裡養著，就非得找個八字輕、需要金鎖壓著的公子來配。他們掐指一算，算到了李家。”
鳳沅捏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又是一僧一道，又是要化了去。
他們去過甄家對甄士隱說要他丟了甄英蓮，對著林如海要化了她去，那後來大觀園裡果然當了道姑的妙玉呢，是不是也是這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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