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呢？”
“還有，”馮二恩壓低了聲音，“小的還打聽到一件事。那張家的閨女，聽說許了城南守備家的兒子，兩家過了定，還沒成親。但奇怪的是，小的這些日子發現有人盯著張府。那人不像是一般的賊，倒像是衝著張家小姐去的。”
鳳沅正喝茶，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她放下茶盞，想了想，問：“那跟蹤的人是不是跟太守家有關？”
“是也不是。”馮二恩斟酌著說，“是太守府裡出來的，但不是太守本家的人。小的順著查了一下，那人背後牽連的源頭，是一個姓李的人家。他家有個姐姐，是太守的寵妾。”
鳳沅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果然是這一段。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辛苦了，先歇著吧。明日我去看看張家的鋪子。”
第二日一早，鳳沅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帶著卷兒和凹兒去了張家對面的茶館。
那茶館在永寧坊街角，二層小樓，一樓散座，二樓臨窗有幾間雅間。鳳沅挑了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熱茶和一碟花生，慢慢喝著。窗戶正對著張家的門臉，看得很清楚——三間門面都開了張，夥計進進出出地搬著成捆的紙，後院裡傳來嘩嘩的水聲和搗漿的悶響。
鳳沅看著那些進出的夥計，看著門簷下掛的“張記紙坊”的舊匾額，又看著偶爾從門裡走出來的一兩個穿綢緞的男女。張家確實算是殷實人家，鋪面齊整，匾額雖舊卻擦得乾乾淨淨，門前的石階也掃得沒有一片落葉。
她一直坐到午時，終於看見一個梳雙髻的丫鬟挽著一個姑娘從側門裡走了出來。那姑娘穿著蔥綠的小襖，腰身細細的，走路的時候低著頭，看不清臉。丫鬟替她攏了攏披風，兩人便沿著街往南走了。
那就是張金哥麼？
鳳沅捏著茶盞，目光追著那抹蔥綠的身影穿過街口，消失在人群裡。她心裡頭翻湧著，想著怎麼才能不露痕跡地接近這一家人。直接上門去說“你家閨女會被人害死”顯然行不通，怕是剛開口就要被當成瘋子轟出來。可要是不說，拖到那退婚的事發了，金哥一條命就沒了。
她想起原著裡寫張金哥退婚後自縊的那段話。
“金哥聞得父母退了親事，她便一條麻繩，悄悄的自縊了。”
那守備家的兒子聽聞，也投河死了。兩條人命。起因不過是王熙鳳為了三千兩銀子，藉著賈璉的名義寫了一封信給長安節度使，逼著守備家退了親。張家老爺貪慕權貴，轉眼就忘了女兒已經許了人，又想把女兒另許他人。張金哥烈性，不願，便一根繩子吊死了。
書上是這麼寫的，可那也是王熙鳳的視角。真實是怎樣的，誰又知道呢？
鳳沅垂下眼簾，把盞裡的冷茶潑了。這個世界到底是不是紅樓世界，馮淵是女孩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炸裂了。她不能全信書，也不能不信書。
她得親眼看看。
接下來三日，鳳沅換了不同的裝束，分別在張家鋪子附近、張金哥常去的胭脂鋪、以及城南的觀音廟附近走了一遭。她像一塊吸水的海綿，把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資訊一點一點地攥進手心裡。
張金哥每月初七會去觀音廟上香，陪同的是她母親身邊的嬤嬤和兩個貼身丫鬟。她出門的時辰、走的路線、在廟裡停留多久、拜完佛之後會到後院的茶亭坐一坐，這些細節被她一一記在腦子裡。
李家那個衙內，隔三差五也會出現在觀音廟附近。他不進廟，就在山門外的茶攤上坐著，一雙眼睛盯著進出廟門的年輕女子。有時候會湊上去搭訕，被人啐了也不惱，還是笑嘻嘻的。
轉眼到了張金哥要去上香的日子，鳳沅提前一日去了，並在這裡要了一間廂房住下，說是要給肚子裡的孩子祈福。
她在廟外的一個小茶棚裡坐了一個下午，看著那個戴大金項圈的公子哥兒在廟門口轉悠了兩趟，終於下定了決心。
到了第二日，挑了張金哥往常進廟的那個時辰，也帶著卷兒和凹兒進了山門。她緩步上了臺階，像是尋常來上香的女眷，手裡挎著一個竹籃，籃子裡放著幾樣供果。
張金哥果然也來了。她照例在後院的茶亭歇腳，丫鬟替她斟了茶，她便安安靜靜地坐著，手裡拿著一卷書，偶爾翻一頁。
鳳沅沒有急著過去，而是在茶亭另一頭找了一張空桌子坐下，要了一壺清茶。她坐了小半個時辰，眼角的餘光一直留意著山門外的方向。
果然，那個戴金項圈的公子哥探頭探腦地出現了。他站在茶亭外頭的竹籬旁邊，像是無意中路過，目光卻直直地往張金哥那邊瞟。他整了整衣領，邁步便往這邊走來，手裡還捏著一柄摺扇，故意展開又合上，裝出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
鳳沅看見了他袖口露出的一截銀線繡的袍角，心想：就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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