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彎了彎嘴角,溫聲道:“大姑娘好。你父親託我給你帶了話,說你若是想回去,等他那邊新屋子蓋好了,隨時接你回去住。他如今一切都好,只是時常念著你。”
這是原話,林如海就這個毒門檻事件有些不相信賈家了,但又不能粗暴地解決,接回去他一個男人帶著閨女也不好教養,所以正在想兩全之策。
黛玉聽著這話,嘴唇動了動,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賈母讓丫鬟給鳳沅和黛玉各上了一盞茶,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讓黛玉帶著鳳沅去她屋裡坐坐。
黛玉走在前頭,步子輕得像踩在棉花上,鳳沅跟在後頭,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裡頭在想著怎麼跟她親近些。
進了黛玉的屋子,鳳沅環顧了一圈。書案上擺著一摞字帖,筆洗裡養著一小叢銅錢草,桌案上還有沒寫完的字。她走近了看了看,是簪花小楷,字跡清秀端正,雖然筆力還嫩,但骨架已經出來了,一筆一劃間透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沉穩。
鳳沅認得這個字型,薛濤的簪花小楷。唐代女詩人薛濤的字,端麗秀雅,多是女子習練的字帖。黛玉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已經能寫到這個程度,可見是下了功夫的。
“寫得不錯。”鳳沅笑著誇了一句,又看了一眼那字帖上的字,心裡暗暗補了一句:就是有些愁緒化不開的意思。
黛玉抬頭看了那帖子一眼,輕聲道:“些須認得幾個字,這個天也沒其他事可做,就寫來打發時間。”
鳳沅沒有急著接話,只是走到書案前,往硯臺裡倒了點清水進去,緩緩磨墨。她磨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麼。等墨汁濃了,她取了一支細筆,蘸飽了墨,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黛玉湊過來看,鳳沅寫的是: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黛玉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住了,看了好一會兒。那字跡不是規格常用的簪花小楷,有點像比較工整的顏體,相對柔和溫婉。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像在辨認什麼,又像在品味什麼。
“太太,這詞是哪位大家的?”她輕聲問。
“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寫的。”鳳沅放下筆,回到她對面坐下,“那人能從廢墟中建造起一座華麗的城堡,以後我再默一些他的詩詞給你看。你很喜歡?”
黛玉沒有立刻回答。她又低頭看了一遍那幾行字,手指輕輕點在紙面上,沿著筆畫的走勢慢慢劃過。
“從平仄上來講,”她慢慢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認真品評的鄭重,“上闋是仄起,下闋也是仄起,倒不像時下流行的詞家慣用的平仄路子,讀起來有一種不循常規的利落。”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從用典上來講,”黛玉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幾乎沒用典。”
這倒不是貶低。她讀過的詩詞裡,用典是常事。詠梅的詩詞尤其如此,寫梅必提林逋“梅妻鶴子”,必引陸凱“折梅逢驛使”,必用壽陽公主“梅花妝”的典故。一首詠梅詞裡若是沒有三五處出處,便像是少了什麼似的。可這首詞沒有。它像一個素面朝天的美人,不施脂粉,不佩珠翠,卻讓人移不開眼。
“可這中間透著一股……”黛玉斟酌著詞句,像是想找一個妥帖的說法,“一股開闊。”她抬起眼來,看向鳳沅,目光比方才亮了些許,“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不,像是站在懸崖邊上,迎著風,不躲,也不退。明明是寫梅花,可又不像在寫梅花。”
她說的其實是這首詞最特別的地方。她不知道的是,這首詞是偉人讀陸游同題詞後“反其意而用之”所作。陸游寫的是“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同是梅花,陸游筆下是孤寂愁苦,偉人筆下是昂揚振奮。一個是“獨自愁”,一個是“猶有花枝俏”;一個是“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一個是“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同樣的詞牌,同樣的題目,卻寫出了截然不同的氣象。
黛玉自然不知道這些。她只是憑著一個七歲孩子對文字的直覺,捕捉到了那種“不一樣”的東西。
“太太,”黛玉又開口了,“寫這詞的人,是不是,過得很苦?”
鳳沅愣了一下:“怎麼這麼問?”
黛玉低頭看著紙上的字,手指停在“已是懸崖百丈冰”那一句上:“能寫出‘懸崖百丈冰’的人,一定見過真的懸崖。能寫出‘她在叢中笑’的人,她一定經歷過很冷很冷的時候,可她不信那冷會一直持續下去。”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一個孩子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可鳳沅聽著,心裡頭卻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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