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又睡了？”黛玉歪著頭打量了好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碰楓哥兒的耳朵，“昨兒睡了八個時辰，今兒怎麼還在睡？別是個小懶豬，到時候認字都能睡著。”
鳳沅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睡得香甜的小東西，笑道：“你像他這麼大的時候，你也只管吃了睡睡了吃。”
黛玉眨巴了一下眼：“我可不會承認。”
林如海是巳時正到了，也就是上午十點。
那會兒鳳沅正在屋裡哄楓哥兒睡覺，忽然聽見院門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卷兒驚喜交加的聲音：“老爺？！您怎麼？”
鳳沅醒來微微皺眉，走到窗前往外一看，一個穿著深青色袍子的高瘦身影正站在二門口，僕役還沒通報，人已經先進來了。他的步子極大，走得很急，像是從碼頭一路沒歇氣走到這兒似的，袍角上還沾著趕路的風塵。
林如海瘦了些，但面色卻比在揚州時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種帶著沉痾的灰白，眼底也透著一股久違的亮色。他站在二門裡，目光先是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等看見廊下那個正背對著他小胳膊做著不雅觀的擴胸運動時，他忽然頓住了。
這也不是五禽戲啊，是啥呢？
黛玉聽見後頭的動靜，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正好跟林如海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林如海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他記憶中的黛玉，還是當年送她來京城時的模樣：面色蒼白，身形細瘦，穿著厚厚的夾襖，站在風裡像是隨時都會被吹走。動不動就咳嗽，動不動就流淚。
可眼前這個姑娘，完全不一樣了。
她臉上帶著一層淡淡的紅潤，袖口卷著，褲腿上沾著一點泥，她抬頭的動作快而輕巧，整個人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跳躍的輕盈。
林如海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卡了什麼東西，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黛玉也愣住了。她看著那個快步走進院門的人，看著他風塵僕僕的袍角和眼底的亮色，腦子裡忽然閃過鳳沅前幾日跟她說過的一句話：“你學的那些行為準則，作為對外交際時用一下就成了。對自己家人，你想怎樣就怎樣，反正別人也不知道。”
她丟了手裡的草葉子，站起來，忽然朝林如海跑了過去。
“父親！”
她跑得很快，步子不像以前那樣輕飄飄的沒有根，而是一步一步踩得結結實實。她跑到了林如海面前，猛地撲進了他的懷裡，兩隻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腰，一張臉埋在他的衣襟上。
林如海被她撲得往後踉蹌了半步，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她，掌心落在她背上，才發覺她比離京時重了些，身上也有了肉，不再是以前那種硌人的單薄。他的手指在那件藕荷色的衫子上停了一瞬，低下頭，看見黛玉把臉抬起來，眼眶紅紅的，可眼淚沒有掉下來，嘴角卻彎著一道笑。
“父親身體大好了呀。”她說。
這話說得狡黠，語氣裡帶著一種她慣有的不肯輕易示弱的俏皮，彷彿不是她在撲向父親，而是父親來晚了得讓她檢查檢查。她說著還踮著腳伸出一隻手去夠了夠林如海的肩膀，像是在掂量他是不是真的強壯了些。
林如海低頭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才開口：“你，重了。”
黛玉愣了一下，隨即眼珠轉了轉：“父親，您頭一回見面就說我胖了，我要去告訴母親。”
母親？！
哦，是那個鳳沅。
林如海真沒有娶了個妻子的自覺，總共見了不到五面。
鳳沅抱著楓哥兒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這一幕。她沒有出去打擾，只是靠在門框上，把懷裡的小東西往上顛了顛，楓哥兒被這一顛弄醒了，張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鳳沅低頭對他說：“楓哥兒，你便宜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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