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知道，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她剛生完孩子，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奶孃替她換了身乾衣裳，又端了一碗溫熱的紅糖水來喂她喝了幾口，才讓她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奶孃也是知道的，派人盯著這個周穩婆了。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屋裡點了燈，暖黃的光照得滿室柔和。黛玉坐在床邊的腳踏上，安安靜靜地看著襁褓裡那個睡著的小嬰兒，聽見鳳沅翻身的聲音，抬起頭來輕聲叫了一聲：“母親。”
鳳沅看見她臉上那一點鄭重的小表情，心裡忽然軟得不成樣子。
“玉兒，”她的聲音還啞著，卻帶著笑意，“你當姐姐了。”
黛玉低頭看了看那個皺巴巴的小臉，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拳頭。那小人兒的拳頭動了動，又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攥得緊緊的，像是在孃胎裡就學會了不肯撒手。
黛玉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哼了一聲：“好大的力氣，看著跟個核桃似的，倒有股子蠻勁。”
她頓了頓，又瞥了一眼那孩子皺成一團的小臉，慢慢補了一句，“比寶玉小時候怕是還霸道些，聽說寶玉出生時也是攥著拳頭不撒手的，只是他攥的是塊玉，弟弟攥的是我的手指頭，可見我的手指頭也跟那玉差不了多少了。”
這話說得酸溜溜的，可鳳沅聽出來了，底下藏著的那一絲笑意。
兩人討論過這個出生帶玉的可能性，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賈家想的是出個特別的能人，將來能破格襲爵就好了，所以玩了這麼一個昏招。
“玉兒以後教弟弟認字好不好？”鳳沅靠在枕頭上，笑著和黛玉說話，“要不，你給你弟弟起個名字吧。”
黛玉看了鳳沅一眼，像是沒料到她會把這個差事交給自己。她沉默了一會兒，認真想了又想，然後慢吞吞地開口：“我可不會起名。我們府上那位寶玉，他表字都還沒取呢，據說是因為寶二爺出生時銜了一塊玉，大家就都寶玉寶玉地叫著，倒也省事。不過……”
她歪了歪頭，看了一眼那個拳頭微微鬆開又攥緊的小人兒，“他是在春天百花開時生的，我卻願他知楓不悲秋。俗是俗了些，可實在。總比叫‘玉’啊‘寶’啊的強，又不指著石頭過日子。”
鳳沅聽著她一本正經地編排賈寶玉，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行，玉兒，你的名字裡也有玉呢，這豈不是把自己也編排進去了。”
黛玉回過神來，滾到鳳沅充滿奶香的懷裡不依地蹭了蹭：“母親有了弟弟不疼我了。”
一室的歡笑。
鳳沅是很開心的，一則這個知楓不悲秋，有幾分早前分享的偉人那首梅花詞的心境意味了，二則她立即就發現，這個楓字通的是馮字，這丫頭是為自己在兒子名字裡爭取一席之地呢。
知楓而知世，知世而不世。
這個黛玉，已經不是那個天天想要流淚的黛玉了。
她很久沒哭過了，
當夜，鳳沅把奶孃叫到床邊來。
外頭已經安靜下來了，燈罩裡的燭火壓得低低的，映著襁褓中睡得安安靜靜的小臉。鳳沅看著奶孃利落地給那孩子換了尿片，動作利索得像做了半輩子似的，心裡頭忽然下定了決心。
“奶孃，”她開口道，“以後您不用管我了。您就專門管楓哥兒。”
奶孃手上的動作沒停，把換好的尿布疊好塞進盆裡，才抬起頭來看了鳳沅一眼：“姑娘，之前不是說好了讓杆兒和墨兒兩個輪流看顧小少爺麼？老奴還是跟著您，您這邊？”
“咱家本就被人盯上過，林家更是那些人的眼中釘。”鳳沅打斷了她，語氣很平，卻不鬆口，“我這邊您放心，沒人能算計了我去。杆兒和墨兒兩個人，總得有一個一心一意地盯著芽哥兒，可她們倆都是年輕丫頭，心再細也架不住有人存心鑽空子。還得您這樣經了事的，才能鎮得住。”
奶孃沉默了一會兒。她看著鳳沅，像是在掂量她這話裡的分量，過了好半晌，才緩緩點了點頭：“那老奴便替姑娘守著哥兒。姑娘這邊，自己也多當心。”
鳳沅笑了：“放心，我會留意的。”
心想：我出外不落單，遇襲有趕豬棒，還能出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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