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二十出頭的年紀，被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喊母親，這感覺還是有點怪。她心裡頭有些慌，趕緊低下頭去拿手邊的書假裝翻了兩頁，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從那以後，黛玉便改了口，再沒有喊過“太太”。
可是鳳沅很想對她說：“別喊母親，喊阿姨，喊姐姐都可以。”
但是，在這個時代，這顯然是不合理的，她只好作罷。
又過了一個月，鳳沅發動了。
那天早上她剛吃了一碗小米粥，忽然覺得肚子一陣發緊，腰也酸得厲害。她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等到那陣過去，才平靜地吩咐卷兒：“去把奶孃叫來，再讓門房把穩婆請進來。”
早在一個月前，奶孃便已經把該備的東西都備齊了：乾淨的細棉布剪成了大大小小的方子，在滾水裡煮過又曬乾，疊得整整齊齊；剪刀用烈酒擦了三遍，又用燭火燎過刀口；燒開的水裝了滿滿兩銅壺，晾成溫的放在床頭；還有艾草、紅花、燒酒、參片，一應物什都歸置在順手的地方。
那些提前請好的穩婆一共來了兩個，都是京城裡有名有姓的老手。一個姓劉，一個姓周，都是馮宅的管事託了中人請的，給的是雙倍的銀子，說是頭胎，要仔細些。
劉穩婆進門的時候笑瞇瞇的，說了一串吉利話，被丫鬟引到前廳坐下了。周穩婆跟在後頭，進門時左右打量了一圈，又問：“產婦在哪個屋？我先去瞧瞧脈象。”
卷兒客客氣氣地笑著回了：“太太說了，還沒到時候，等陣仗緊了再請兩位婆婆進去。您二位先坐著喝茶，吃些點心。”
說著便端了兩碗熱茶和四碟子細點出來，擺在桌上。
劉穩婆便坐下來喝茶吃點心，倒是一副穩當模樣。周穩婆卻坐不住，茶只沾了沾唇便放下，站起來走了兩圈，又扒著視窗往內院張望，嘴裡唸叨著：“頭胎最是要緊，我這心裡放不下，還是去後頭守著才安心。”
她說著便要往外走，被門口兩個丫鬟不軟不硬地攔住了。一個丫鬟笑著說：“婆婆且安心坐著，我們太太說了，到了時候自然會請您二位過去。您這會子去了，反倒擾了太太靜養。”
周穩婆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又不好發作，只得退回椅子坐下，一雙眼睛卻一直盯著通往後院的月亮門。
前廳那邊剛安頓住，後院裡已經忙開了。
鳳沅的陣痛從早上開始的，起初半個時辰一回，像潮水似的來了又退。到了午時便頻繁起來，約莫一刻鐘一回，每次都要蹙著眉忍上好一會兒。奶孃守在床邊，手裡攥著一塊溼帕子替她擦額頭的汗，一雙眼卻極穩，不慌不忙地數著她陣痛的間隔和時長。
“太太，忍得住就哼兩聲，別攢著力氣。”奶孃的聲音低而沉穩，“這會子攢著力氣，等會子用的時候反而沒了。該喊就喊出來，不丟人。”
鳳沅咬著下唇哼哼了兩聲，又忍不住笑了：“奶孃，您這話說得，像是教我怎麼喊似的。”
“老奴在宮裡伺候過的娘娘，生的那幾位皇子公主，哪一個不是喊得驚天動地的？”奶孃一邊說一邊利落地替她換了條幹帕子，又探手下去看了看，“開了三指了，快了。”
到了下午，鳳沅疼得有些說不上話了。她按照電子書裡看的呼吸法，一陣一陣地吸氣、吐氣，額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奶孃把參片塞進她舌下含著，又用溫水替她擦了臉，低聲說：“胎位正，羊水也清，太太放心，是個順的。”
前廳那邊，周穩婆終於坐不住了。她聽見後院傳來壓抑的呻吟聲，騰地站起來，又想往外走。這回卷兒親自擋在門口，笑著道：“婆婆莫急，時候還沒到呢。等太太喊您了，我第一個來請您。”
周穩婆急得直搓手，臉色肉眼可見地焦躁起來。她回頭看了一眼劉穩婆，劉穩婆卻還是穩穩當當地坐在椅子上吃點心，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似的。
後院那頭，鳳沅已經疼得身子發顫。她攥著被角，聽見奶孃說“看見頭了”，又聽見奶孃讓兩個大丫鬟把燒開的水端進來、把乾淨的棉布鋪開。她隱約聽見銅盆磕在桌面上的聲響，剪刀被火燎過的“哧”的一聲，還有奶孃壓著嗓門念“使勁，太太，再使勁”……
“哇——”
一聲嬰兒的啼哭清脆地劃破了屋子裡的緊繃。奶孃捧著一個渾身通紅的小東西，在燭光下端詳了一眼，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意：“太太，是個哥兒！”
鳳沅渾身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溼透了，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她勉強側過頭看了一眼奶孃手裡那個皺巴巴的小人兒，臉上沒什麼血色，嘴角卻彎了彎：“讓我看看……”
她已經做好了生女兒怎麼辦，不過是又多了一個容易被人算計的女孩罷了，但也是可以好好謀劃的。如今是個兒子，她也忍不住鬆了口氣。在這個時代，兒子還是更容易一些，而且如果是兒子，以後黛玉也會更容易一些。
奶孃把孩子包進準備好的細棉布裡，抱到她枕頭邊，小心地放在她臂彎裡。那小人兒哭了兩聲便停了，閉著眼睛，兩隻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在娘肚子裡就學會了替自己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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