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心裡那根弦“錚”地響了一聲。
秦可卿。
林如海看著她的表情，見她臉上雖有驚訝卻並不慌亂，心裡便有了底，他這個續絃，比他以為的知道得更多。他繼續往下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蓉哥兒媳婦的身世不尋常。她是老義忠親王的嫡親孫女，當年老義忠親王頭一回出事的時候，她剛出生，便報了死胎，被悄悄送出了府，寄養在養生堂裡，然後被秦家領養。”
鳳沅原書裡已經知道這層關係，可聽林如海親口說出來，心裡還是像被人攥了一把。她看著林如海的神色，見他臉上沒有驚惶，只有一種多年沉在心頭的壓抑，便知這件事在他心裡已經壓了許多年了。
“那老爺……是受了誰的託付？”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一閃而過的讚許，隨即又沉了下去：“忠順王爺。”
鳳沅的呼吸頓了一下。
又是忠順王。原書裡跟賈府不睦的那位王爺，為了一個戲子蔣玉菡跟賈寶玉鬧過一場的那位。可聽林如海的意思，這位王爺表面跟賈家不和，背地裡卻透過林家供養著寧國府的秦可卿。這中間的盤根錯節，比她想的要深得多。
是啊，任上頭怎麼想，也不會懷疑到這兩家身上來。
畢竟兩家明面上是真的不和。
這個王爺，不是善茬。
“老義忠親王當年出事之後，手底下那些人散了，可勢力還在。忠順王爺……接了一部分。他沒有明說，可那些年他隔一陣子便讓人遞話來，讓林家往寧國府送銀子，說是供養蓉哥兒媳婦的用度。我不敢不從，也不敢多問。那些銀子走的是鹽運上的賬，抹平了做成虧空，這些年底下的人做賬做得仔細，可窟窿終究在那裡。多虧了你，去年我就用你那製鹽的法子，目前已經平賬了。”
林如海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鳳沅消化這些資訊。鳳沅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那些念頭在腦子裡翻來翻去：林家給秦可卿送銀子，是受忠順王指使；忠順王將來是要當皇帝的，可他現在還只是王爺，所以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賈家那邊，尤其是寧國府，到底知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原書裡秦可卿死後託夢給王熙鳳那一段，說的那些“登高必跌重”“樹倒猢猻散”的話，如今想來便有了另一層意味。秦可卿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也知道賈家在她死後遲早要出事，所以才把那些話託給了王熙鳳。她知道得太多了。
“那如今呢？”鳳沅問，“老爺您卸了鹽運上的差事，那筆銀子還送不送了？”
林如海搖了搖頭：“忠順王爺那邊年前遞了話來，說不必再送了。蓉哥兒媳婦的身子……已經不大好了。”
鳳沅的背脊微微繃緊了一下：“您是說，秦氏她？”
“她活不長了。”林如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
鳳沅沉默了。她想起原書裡那個溫柔賢淑的秦可卿，那個連下人都不忍說她一句重話的蓉大奶奶，那個臨死前還要託夢叮囑王熙鳳“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的明白人。她心裡頭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我想去看看她。”鳳沅說。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意外也有考量。他沉吟了片刻才開口：“你去也好。只是……不要多問，也不要多說什麼。她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鳳沅點了點頭。
之後的日子，鳳沅照常照顧黛玉、打理鋪子裡的生意、陪著林如海見一些舊日的同僚。她心裡一直記著秦可卿的事，可沒有急著去寧國府。她想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不能太刻意，不能惹人注目。
七月裡，鳳沅終於等到了那個時機。
起因是賈母那邊的邀請。黛玉自林知楓出生後便沒去過賈府，那邊也體恤，一直沒遞帖子。如今林知楓都過百日了，賈母便坐不住了，讓人傳話來，說想外孫女了，讓鳳沅帶她回去住幾日。鳳沅便帶著黛玉回了榮國府，在賈母跟前坐了大半日。
黛玉面色紅潤，說話也有了中氣，賈母看在眼裡喜在心裡，拉著鳳沅的手說了好幾回“多虧了你”。王夫人在一旁坐著，臉上也帶著笑，只是那笑意薄薄的一層，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底下什麼顏色看不分明。
這一回黛玉要在賈府住一段日子，鳳沅也不好攔著，只是多給她配了幾個人。
頭一個是會功夫的丫頭，原是林如海手下人的女兒，自小跟著父親練了一身拳腳，為人穩重不愛說話。林如海從前不覺得女兒會遇到什麼危險，如今卻不這麼想了，特意把人送了過來。黛玉見了，喜歡她那一股子沉靜勁兒，取名叫“青鸞”。青鸞比紫鵑還小一歲，單眼皮，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走路沒聲兒，立在牆角跟影子似的，比紫鵑還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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