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正喝茶,聽了這話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斜了他一眼:“二哥哥,你見面頭一句就說我胖了?那你上回病的時候我給老太太寫信問安,可沒說過你瘦脫相了。”
寶玉被她噎了一下,卻也不惱,笑嘻嘻地湊過來:“我是說你氣色好了,看著精神了,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你像那畫上的人,好看是好看,可風一吹就要飛走了似的。如今你像——像……”
他想了半天,“像院子裡那棵海棠,開足了花,紮紮實實的。”
黛玉被他這一串話說得耳根微微發紅,又不好再懟回去,只低下頭喝茶。鳳沅在旁邊看著,心想:這呆子雖然說話顛三倒四,可那句“以前像畫上的人”倒說得挺準。
那邊王熙鳳閒聊說起了秦可卿的病,鳳沅立即表示自己想順道去寧國府看看蓉大奶奶——聽說她病了,也該去探望探望。賈母聽了便說:“你既有這份心,讓鳳丫頭陪你去便是。”
王熙鳳爽快地應了:“正好我也要去看看她,你跟我一道去。”
兩人剛走出賈母的院子,便遠遠看見周瑞家的從穿堂那頭走過來,身後跟著個小丫頭,捧著一隻漆木盒子。周瑞家的走得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直直的,臉上帶著那種辦差事時特有的端莊勁兒,一看就是奉命往各房送東西的。
鳳沅的腳步頓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周瑞家的送宮花。
原書裡那一節她是記得的。薛姨媽那兒得了十二支宮花,讓周瑞家的分送給賈府裡的姑娘們。送了一圈,最後才送到黛玉手裡。黛玉當時笑了一句“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那話說得輕巧,可落在有心人耳朵裡,卻是一根刺。
黛玉當時是客居,按規矩怎麼排也不該是最後一個。可她偏偏就是最後一個,而且這種“最後一個”似乎不是頭一回了。原著裡寫那一段,不單是說一朵宮花的事,是說黛玉在賈府裡慣常被排在末尾。鳳沅以前讀這一段的時候只覺得黛玉敏感了些,可如今自己真真切切地到了這府裡,才知道那一點“敏感”底下藏著多少不說的涼意。
按時間算,送宮花該是去年冬日的事。大約是那時候黛玉正住在馮府養病,鳳沅以冬日雪大不好出門為由,替她推了幾回賈府的邀約,所以這出戲便拖到了如今。周瑞家的手裡的盒子,大約還是那十二支宮花。
那邊王熙鳳也看到了周瑞家的,知道她像是往這邊來的,便腳步微微一緩,側頭對鳳沅道:“姑母,我想著換一身衣裳再去寧府,不如勞煩先去我那兒坐一坐?”
鳳沅點頭應了,跟著王熙鳳往回廊那邊走了幾步。她趁王熙鳳跟路過的丫鬟說話的工夫,側過頭朝身後使了個眼色。一直不遠不近跟在幾步外的雲錦便悄然上前一步,低著頭像是替鳳沅整理披風垂下來的帶子。鳳沅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幾句,雲錦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退後半步,又恢復了那副安靜丫鬟的模樣。
這個會武功的,之前是林如海手下少數女性員工的,第一個調查黛玉在賈府的生活,發現了端倪的,打定主意不嫁人的二十五歲的大姑娘,如今被林如海送到了鳳沅身邊。她自梳之後,成了鳳沅的左膀右臂。
周瑞家的果然先往王熙鳳這邊來了。她屈膝行禮,將那漆木盒子開啟,裡頭整整齊齊地碼著十二支堆紗宮花,紅的粉的紫的,顏色鮮亮得像剛從枝頭剪下來似的。周瑞家的笑著道:“二奶奶,這是薛姨媽特地讓送來的,說是宮裡新制的樣式,給府裡幾位姑娘戴上玩兒的。”
王熙鳳伸手取了兩支出來看了看,隨手簪了一支在自己鬢邊,又拿起兩支來,轉身遞給了秦可卿院裡來的丫鬟:“這兩朵我帶給蓉大奶奶。”她頓了頓,往賈母院子那邊看了看,“剩下那兩朵,你送與林妹妹罷。”
周瑞家的忙應了,合上盒子便往賈母院裡去了。鳳沅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微微動了一下,王熙鳳方才那句“兩朵給林妹妹”,語氣隨意,可裡頭那層意思她是聽出來了的。按規矩是每人兩支,她給了秦可卿兩支,餘下再給黛玉兩支,等於是把黛玉跟寧國府蓉大奶奶擺在了同一列。
鳳沅沒有說什麼,只笑了笑,跟著王熙鳳回了她的院子。
那邊雲錦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她繞了一條近路,趕在周瑞家的之前到了賈母院外的夾道旁,裝作低頭找什麼東西,等在垂花門邊的角落裡。
周瑞家的走得並不快,到了穿堂處,雲錦調整好角度,藏在袖中的手指輕輕一彈,一粒極小的石子從她指縫間飛出,擊在周瑞家身後小丫頭的腳踝上。小丫頭“哎喲”一聲往前撲了出去,手裡的漆木盒子脫了手,直直地飛出去,落在旁邊的淺水池裡,濺起一片水花。
周瑞家的嚇了一跳,連忙回頭,只見小丫頭跪在地上捂著腳踝喊疼,那漆木盒子已經泡在了水裡,正慢悠悠地往下沉。她趕緊把盒子撈起來,開啟一看,裡頭的宮花已經被水泡得蔫軟了,好些顏色都洇了。
周瑞家的跺了跺腳,罵了小丫頭一句“走路不長眼睛”,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捧著那隻溼漉漉的盒子回去覆命了。
雲錦早已退回了暗處,事了拂衣去,連腳步聲都沒留下。鳳沅這邊便放心地跟著王熙鳳去了寧國府。
寧國府的格局比榮國府大些,也更幽深。鳳沅跟在王熙鳳身後穿過幾重院落,一路上只見丫鬟婆子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肅穆,說話的聲音也壓得極低。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氣,混著夏日悶熱的潮氣,壓得人胸口發緊。
秦可卿的屋子在後院東邊,向陽的一間大屋,門窗都半掩著,光被簾子篩得暗暗的。鳳沅跟著王熙鳳走進去,還沒看清屋裡的人,先聞見了一股苦藥味,濃烈得幾乎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