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走在前面，一進門便放低了聲音，帶著笑招呼：“你今兒可好些了？我帶了一位客人來，你還沒見過罷？”
鳳沅跟在後面，目光越過王熙鳳的肩膀，看見了床上的那個人。
秦可卿比鳳沅想象中瘦得多。她靠在幾個大引枕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錦被，被子底下幾乎看不出人形。她穿著家常的藕色寢衣，頭髮鬆鬆地綰著，面色蒼白中透著一層不正常的青灰，嘴唇幾乎沒什麼血色，只有一雙眼睛還亮著。
那亮光卻不像健康人的神采，倒像是燈油耗盡之前最後的那一跳。
鳳沅的步子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走上前去也輕輕叫了一聲：“蓉大奶奶。”
秦可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慢慢轉了一圈，像是在辨認什麼。她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一片薄冰：“這位是……”
“這是林姑老爺新續的馮太太。”王熙鳳在旁邊替她引見，“前些日子才進京的，聽說你病了，特意來看你。”
秦可卿聽了“林姑老爺”三個字的時候，目光在鳳沅臉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有別的什麼東西閃過，快得幾乎捕捉不到。她微微欠了欠身，聲音又輕又虛：“原來是馮太太。勞您費心了。”
鳳沅在床邊的小杌子上坐下來，仔細看了看秦可卿的臉色。她面上浮著一層潮紅，兩顴尤其明顯，說話時氣息短促，像是每說一句話都要緩好一陣才能接下一句。她的手指搭在錦被外面，纖細得嚇人，指尖微微發紫。
王熙鳳在旁邊坐了，拉著秦可卿的手說了一篇話，多是些“你且放寬心”“慢慢養著就好了”“府裡上下都盼著你早日好起來”之類的寬慰話。秦可卿應著，聲音細弱，可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處，像是一臺已經跑了很多年的鐘，雖然發條快盡了，走出來的每一步卻還是不差半分。
鳳沅坐在一旁聽著，沒有插話。她的目光落在秦可卿的眉間，那裡有一道淺淺的豎紋，是常常蹙眉留下的痕跡。她又看了看秦可卿的指甲，指甲蓋泛著青紫色，跟黛玉當初那個症狀有些像，卻又不盡相同。她心裡頭有個模糊的判斷，卻不敢確定。
正想著，門外忽然有個小丫鬟探頭進來，說是“大奶奶請二奶奶過去說話”。王熙鳳皺了皺眉，又跟秦可卿說了幾句軟和話，便起身跟著丫鬟出去了。屋裡只剩了鳳沅和秦可卿兩個人。
一下子安靜下來，藥氣便顯得格外濃重。
鳳沅坐在那裡，忽然有些侷促。她跟秦可卿素不相識，方才王熙鳳在的時候還有話頭可接，如今只剩她們兩個，說什麼都顯得刻意，她正在猶豫，卻聽見秦可卿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細弱，可話語裡多了一重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試探什麼：“馮太太，您是從揚州來的？”
鳳沅心頭微微動了一下，面上卻平和地答道：“是，我原是金陵馮家的女兒，去年才進的林家的門。”
秦可卿點了點頭，目光在鳳沅臉上停了一瞬，忽然輕輕地說了一句：“林大人……這些年辛苦了。”
鳳沅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
“大奶奶認識我家老爺？”鳳沅輕聲問。
秦可卿沒有直接回答。她把目光從鳳沅臉上移開，落在窗臺上的一盆半枯的蕙蘭上，出了好一會兒神。過了良久，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馮太太，您來的路上，林大人……有沒有跟您提過什麼？”
鳳沅沉默了片刻。她看著秦可卿那雙眼睛，那雙已經衰弱到極點卻依然清明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正在跟一個將死之人交換最後的秘密。
“提過一些。”鳳沅說得含糊，可她的目光告訴秦可卿，她知道的不止“一些”。
秦可卿像是鬆了口氣，繃著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她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底那層薄霧散去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更真實的東西：
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
“那我就放心了。”她輕聲說，“我這輩子，有些話爛在肚子裡好多年了。今兒既然您來了，大約也是天意。”
她看著鳳沅，像是在做最後的決定。鳳沅沒有催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等。
“我的身世，”秦可卿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從很深的井底把水一桶一桶地打上來，“您大約已經知道了。老義忠親王是我的親祖父，我生下來那年他頭一回獲罪，家裡怕我受了牽連，報了死胎，把我送出府去。秦家的老爺是我的養父，他是祖父從前的下屬，忠厚老實，這些年把我當親生的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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