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我為了不讓那位起疑心，讓他知道我在他的掌控之中，寧可用著林姑老爺送來的銀子。”
鳳沅心裡一動：“哪位？”
秦可卿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鳳沅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清明瞭一瞬：“我家那位叔祖父。”
她沒有說是誰，可鳳沅已經猜到了，老義忠親王的兄弟，那位一直在暗中周旋、試圖保住老親王一脈血脈的忠順王爺。
“他……不是一直在護著你嗎？”鳳沅問。
秦可卿輕輕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動作極輕，像是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護的是我祖父的名聲和勢力。我活著，就是他仁義的名聲，是他繼承我祖父舊部的憑證。可如今我祖父舊部的勢力已經大半歸了他，我活著反而成了隱患，萬一被當今聖上查出來，他是欺君之罪。”
她看著鳳沅，目光裡有一種看透了之後的平靜：“您知道嗎，我這位叔祖父，連我祖父當年最忠心的幾個老人都設法攏了過去。人家說兄弟情深，說他為了保我祖父的血脈不惜冒險，可實際上……他是想接管我祖父留下的一切。我活著的時候他還可以說‘這是我兄長的後人我要護著’，可等我祖父的舊部都認了他為主，我便是多餘的了。”
鳳沅聽著這些話，後背一陣發涼。她忽然想起原書裡秦可卿死後賈珍那副“哭得淚人一般”的樣子，想起賈蓉反倒沒有多少哀容，想起尤氏犯了舊疾起不來床。那些反常的細節如今想來都有了另一重解釋：
賈珍知道秦可卿的身世嗎？他知道她是老義忠親王的孫女嗎？他那份過度的哀慟，是真情，還是演戲？
是不是他一直以為只要秦可卿活著，只要那位上位了，沒準這位他護著的老太子的孫女，還能混個郡主噹噹。他們對帝王心的揣測，估計還比不上秦可卿。所以，秦可卿死後，那為了好看的龍禁尉？賈珍那種痛哭流涕，還說兒媳比兒子好，難道是因為投資打了水漂？
“那你的病……”鳳沅輕聲問，“是因為這件事嗎？”
秦可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蟬鳴一陣一陣地傳進來，襯得屋裡的安靜格外沉重。當她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的病來得蹊蹺。去年秋天之前我還好好的，入冬之後便開始小腹墜痛、月事不調，請了多少大夫來瞧，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後來漸漸地便起不來床了，吃什麼吐什麼，人一天比一天瘦。”
她抬起眼看著鳳沅，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神色，像是無奈，也像是一種認命了的平靜：“府裡有人說我是積勞成疾，也有人說我是心氣鬱結。可我自己心裡清楚，我吃了十幾年的東西都沒事，偏偏去年冬天開始不對的。那是有人不想讓我活到今年冬天了，大約上頭那位身體也不好了，我那叔祖父快要登頂了。”
鳳沅的手微微攥緊了膝上的帕子。她看著秦可卿那張蒼白泛青的臉，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症狀：小腹墜痛、月事不調、嘔吐消瘦、面色青灰、指尖發紫。這不像是尋常的婦科病，倒更像是一種慢性的中毒。她想起前些日子翻過的一本醫書，裡面提到過一種叫“硇砂”的藥物，少量久服便能讓人月事不調、日漸消瘦，若是長期服用，便會敗血傷氣、藥石罔效。
她不敢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只輕聲問：“大奶奶，您平日裡的飲食……是誰經手的？”
秦可卿看著她，嘴角那抹苦澀的笑意又浮了起來，像是早就料到她會有此一問：“馮太太，您是個明白人。可這件事不必查了，查了也只是讓更多的人陪葬。我活到今年，該享的福享過了，該受的罪也受過了。”
鳳沅知道，自己救不了她了。毒入肺腑已久，除非有現代的檢測手段和解毒藥劑，否則單憑這個時代的醫術，根本無解。可她總覺得自己不能白來這一趟，便輕輕問了一句：“大奶奶，您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秦可卿怔了一下。像是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她。她靠在引枕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才慢慢開口：“我放不下我父親和我那弟弟。父親年邁了，我一走，他一個人在秦家孤零零的，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那弟弟秦鍾，才十二歲，如今在賈家族學裡上學。族學的風氣您大約也聽說過，那些孩子不讀書的居多，廝混鬥嘴的倒不少。我原想著等他自己懂事了，給他換個嚴苛些的書院去讀書，可如今……”
她沒有說下去，那未盡的話語在空氣裡懸著，像一滴將落未落的露水。
鳳沅看著她，心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她方才進門的時候見秦可卿的屋子雖大，陳設卻簡素，伺候的丫鬟也只有兩個，進來倒茶都要輕手輕腳的。這樣一個金尊玉貴養出來的人，臨了了惦念的卻是養父和弟弟，連一件自己的事都沒有提。
“大奶奶，”鳳沅輕聲說，“您可有什麼……自己的心願？”
秦可卿微微怔了一下，像是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目光落在虛空的某處，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搖了搖頭：“我這一輩子，從來都不是自己的。小的時候是祖父的孫女，是秦家的養女；嫁了人是賈家的媳婦，是蓉哥兒的妻子；後來……”
她沒有說下去，只彎了彎嘴角，那笑容淡得像是一滴水落在宣紙上，還沒成形便滲沒了。
“若說有什麼心願，”她最後說道，“便是盼著林姑娘和寶二叔將來能好好的。林大人這些年待我恩重如山，我無以為報。賈家……賈家對我有恩，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走到那一步去。若將來有一日賈家遭了難，只盼林姑娘看在林大人的份上，多少拉拔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