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接過盒子，目光在那細棉布包裹的邊角上停了一瞬，又抬眼看了黛玉一眼，嘴角彎了彎，沒有多說什麼，只把盒子抱在懷裡。
黛玉又走到惜春面前，把最後一個大錦盒遞過去：“惜春妹妹，你最愛畫畫，我和母親琢磨出一種很適合畫畫的紙張，給妹妹試試新。”
她壓低了聲音，眼睛裡閃著光，“我還鼓搗出一種用炭做的筆，畫畫勾邊都特別好用。”
惜春接過盒子，開啟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又飛快地合上了，抬頭看黛玉的眼神里多了一點亮晶晶的東西。
最後，黛玉從雲錦手裡接過一個扁扁的錦盒，走到薛寶釵面前，大大方方地遞過去：“薛姐姐，我也不知道今兒會不會遇到姐姐，但想著備著也便宜，這是我特意給姐姐帶的，是我母親家的織布坊做出來的一種細布，如今穿正涼爽。我給姐姐送幾匹來，姐姐做套衣裳穿穿看，若是穿著好，我再給姐姐送。”
薛寶釵接過盒子，低頭看了一眼，那料子確實細密柔軟，顏色是淡淡的藕荷色，不張揚卻極耐看。她抬頭笑了笑，溫和地說：“林妹妹如今跟著馮太太，倒真是大變樣了，連氣度都不一樣了。這布我收下了，多謝妹妹。”
她說著頓了一下，又笑道，“只是我瞧著妹妹如今這樣能幹，倒讓我這個做姐姐的有些慚愧了，往後妹妹閒了，也常來我那裡坐坐，咱們姐妹多親近親近才是。”
她的話說得很周到，臉上的笑也恰到好處，一句“氣度都不一樣了”誇得滴水不漏，可這裡有兩處機鋒，“大變樣”了似乎暗諷林妹妹之前不懂事；而“往後妹妹閒了”幾個字落下來，便像是輕輕劃了一條線，你如今雖好，可到底跟我們不是在一處長大的。
鳳沅在心裡暗暗笑了一下：果然不愧是薛寶釵，話裡藏著針，面上卻還是春風拂面。
這邊剛送完，王熙鳳便叫了起來：“林妹妹，怎麼只送姊妹不送嫂子啊？我可不依的。”
黛玉跳起來，促狹地笑了笑：“我來做個客，嫂子倒是問我要起東西來了，虧得我帶了，要是沒帶，可不被嫂子問住了？”
她說著從丫鬟手裡接過一個細布包袱來，裡頭是一套小兒的衣褲鞋襪，還有一隻小小的虎頭枕，針腳雖然算不上頂好，卻看得出是花了心思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這幾套衣裳都是用細棉布做的，軟和得很，不傷皮膚。還有這個枕頭，是我自己做的，送給巧姐兒。”黛玉把東西遞過去，臉上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薄紅，“我手藝不如丫頭們，枕頭別人看不到，就在房內用，嫂子別嫌棄。”
王熙鳳接過去，翻開那件小衣裳看了看，又看了看那隻嬰兒枕，臉上的笑容忽然收了收，隨即又綻開來，比方才多了一層實實在在的溫度：“林妹妹，你有心了。”
一時間，薛姨媽來補救的場子，變成了一屋子人看著黛玉送禮的場面。幾個姑娘各自抱著自己的錦盒，臉上都帶著不一樣的神色：迎春是安靜的歡喜，探春是若有所思的打量，惜春是藏不住的雀躍。薛寶釵站在一旁，手裡還捧著那匹藕荷色的細布，嘴角的弧度端端正正的，看不出一絲破綻。她心裡頭轉著什麼念頭，只有她自己知道。
王夫人坐在賈母下首，面上還是那副和氣的模樣，可端著茶盞的手指已經收了又放、放了又收好幾回了。薛姨媽的面色也有些繃不住，她原本是來補救下午那樁送花的事的，如今倒像是給林家的姑娘搭了個臺子唱戲。
賈母卻明明白白地知道了一件事：她的兒媳婦的陪房，一直在冷落她的外孫女，而那或許代表著兒媳婦的態度。
這些暗戳戳的針對，是她以前忽視了。
難怪，難怪她的玉兒跟著繼母反而長得好了，性子也開朗了起來。
回到馮宅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鳳沅進了門，先去看了知楓。他已經睡著了，睡得安安靜靜的，小臉埋在軟枕裡，拳頭鬆鬆地攥著。若不是丫鬟說他白日里找娘哭了好一陣子，竟是一點看不出來。
奶孃傳話說林如海在書房等她，鳳沅收拾了一下便去了。
她進去的時候，林如海正對著一封信出神，見她來了便把信遞過來：“忠順王爺那邊遞了信來。新差事定了，湖廣那邊的缺，管理貢品和土產排程，比巡鹽御史高了半階。交接文書下個月便到。”
鳳沅接過信來掃了一眼，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湖廣，離京城遠些，離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也遠些。
她忽然想起那日林如海說過的話，“虧空補上了，經手的事也沒了痕跡。”
再加上她之前提過的那個“橡膠的法子”，大約是被林如海報了上去，算是有可能給朝廷添了一樁新的進項。上頭的人看在這樁好處的份上，便沒有再追究林如海知曉太多隱秘的過往，這一關險險過去了。
是不是躲過殺身之禍，就要看秦可卿過世的時候，林如海會不會病入膏肓。
她沒有把這些話問出來，只點了點頭說：“湖廣也好。那邊的水土養人，老爺去了正好把身子養一養。”
既然只是合作伙伴，她也不管他房裡的事，帶不帶那幾個老妾的，隨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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