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她知道這一天總要來的,可真的到了眼前,她還是覺得胸口悶了一下。她把針線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準備一下喪儀的東西吧。”她輕聲說。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九月的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院子裡的月季花照得明晃晃的。她想起那個病榻上的年輕女人,想起她那雙看透了一切的渾濁的眼睛,想起她最後那句“多謝您,馮太太”。
喪禮的事鳳沅並不上心,就像秦可卿的死她一點辦法都沒有一樣,這個喪禮上發生的一切她也沒有辦法。在這個世界,權利等級分層很森嚴,她若是企圖越俎代庖的話,恐怕很快就要完,回去領獎金了。
改變不了的事就不管了,就像現實世界裡,她管不了親媽談戀愛。
管得了的事,費盡力氣也要管。
她關心的是水月庵發生的事。原書裡秦可卿出殯那幾日,王熙鳳帶著寶玉在水月庵歇腳,被淨虛老尼攛掇著接下了張金哥那樁退婚的官司。
定好去水月庵的那天,雞叫頭遍的時候,鳳沅就醒了。
她躺在帳子裡聽了聽外頭的動靜,院子裡的月季花叢裡有蟲子在叫,遠處隱約傳來一兩聲犬吠。天還沒完全亮透,窗紙泛著青灰色的光。她翻了個身,又躺了片刻,才坐起來喚卷兒進來掌燈。
卷兒端著燈進來,見她已經坐起來了,便將燈盞擱在桌上,又從箱籠裡取出一件靛藍的素面褙子來:“太太穿這件?庵堂那種地方,還是素淨些好。”
鳳沅點了點頭,就著燈看了那衣裳一眼,是家常穿的半舊棉布衣裳,沒有繡花滾邊,乾淨素淡。她換了衣裳,又拿一根素銀簪子把頭髮綰了,臉上不施脂粉,整個人看著清清爽爽的,倒像個尋常來上香的女眷。
卷兒端了熱水進來給她洗臉,鳳沅一邊擦臉一邊吩咐:“備馬車,帶一包素點心一壺茶,再帶點銀票和幾兩散碎銀子,添香火和打賞人用的。”
出了馮宅的門,天色才亮透了些,東邊的天際浮著一層薄薄的橘紅色。馬車不緊不慢地往城外去了。
到水月庵的時候,庵門外已經停了幾輛馬車。鳳沅掀開簾子掃了一眼,認出其中一輛朱輪華蓋的是榮國府的車,車邊幾個小廝坐在樹蔭底下的石頭上打盹。她放下簾子,心裡有了數,王熙鳳和寶玉已經到了。她刻意晚走了半個時辰,就是不想跟賈府的人同時到,免得被問起“馮太太怎麼也來了”,還得費口舌解釋。
馬車停穩了,卷兒先跳下來,又伸手扶了鳳沅一把。鳳沅站在庵門前看了一眼——水月庵的匾額是舊的,黑底金字,漆皮有些剝落了,但門楣上掛著嶄新的黃綢,大約是近日有佛事。她讓卷兒去叩門,不多時門從裡面開了,出來一個穿灰緇衣的小尼姑,約莫十五六歲,眉眼清秀,雙手合十行了禮。
“這位太太是……”
“馮家的,來給家裡人點平安燈的。”卷兒在旁邊應道。
那小尼姑側身讓了路,引著鳳沅和卷兒往裡面走。鳳沅跪在蒲團上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裡,又磕了三個頭,添了香火錢,才被引著往後院的禪房走。穿過一道月洞門,是一排青磚灰瓦的禪房,小尼姑推開其中一間的門:“太太在此稍歇,貧尼去沏茶來。”
鳳沅在屋裡坐下。禪房不大,收拾得乾淨,一張小方桌、兩把椅子,窗外種了幾竿竹子,風過處沙沙地響。她坐了一會兒,小尼姑端了茶來,是粗茶葉子泡的,茶湯黃澄澄的,倒還有一股子清香味。
她端起茶盞來正要喝,忽然聽見隔壁傳來一陣笑聲。
那笑聲她認得,爽利、清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精明勁兒,是王熙鳳。鳳沅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側耳聽了一聽。
“師太這話說的,倒像那張家是什麼了不得的大戶人家了。”王熙鳳的聲音隔著一道板壁傳過來,雖然隔了一層,可她嗓門亮堂,字字句句都聽得真切,“既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自家的婚事還辦不妥當,倒要託到廟裡來?”
緊接著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來,語速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端著的慈悲腔調:“奶奶有所不知,那張家原是長安城裡有名的富戶,做的紙張生意,家底厚實得很。只是那守備府仗著有些勢力,不肯好好商議退婚的事,張家實在沒法子了,這才託到老尼這裡,求奶奶給個方便。”
鳳沅把茶盞輕輕擱在桌上,沒有喝。她的手指搭著茶盞的邊沿,聽著隔壁的對話,一動也沒有動。淨虛已經開始說了。
“哦?”王熙鳳的聲音裡帶著三分興味,“張家那姑娘許的誰家?怎麼又要退婚了?”
淨虛便細細說了。說張家那姑娘叫金哥,許的是長安守備家的二公子,可後來有個長安知府家的衙內看上了金哥,那衙內年輕體面又有前程,金哥自己也願意。張家父母疼女兒,見女兒跟那衙內“郎情妾意比盲婚啞嫁的好”,便動了退婚的心思。可守備家不肯,說什麼“定了親就是定了親,沒有中途變卦的道理”,兩下里便僵住了。
“那守備家不肯退,”淨虛的聲音壓得低了些,“奶奶您想,那守備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到底也是正五品的官職。若是硬碰硬的鬧起來,張家一個商戶,哪裡扛得住?所以張家的老爺求到了老尼這裡,說若是奶奶能託長安節度使遞句話壓一壓守備,讓那守備府自己開口退了婚,張家必有重謝。”
王熙鳳聽完,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三分爽利七分得意:“這事倒也不大,只是太太太那樣說了,便不給他銀子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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