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兒放下茶盞，起身理了理衣襟。卷兒在門口站著，見她站起來有些納悶：“太太？”
鳳沅沒有答她，只走到門口推開門，沿著廊下走了幾步，在隔壁禪房門前站定了。她抬手輕輕叩了兩下門，力道不重，可在安靜的廊下清脆得很。
裡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王熙鳳的聲音：“誰？”
“是我，馮氏。”鳳沅推門進去，面上帶著笑，“方才在隔壁吃茶，聽見師太和鳳二奶奶說話，一時好奇，便冒昧過來了。”
她推門的那一瞬，屋裡的一切便收進了眼底。王熙鳳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桃紅撒花襖子，頭上簪著赤金鳳釵，正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盞茶，姿態閒適。她旁邊站著一個老尼，灰緇衣、灰僧帽、手裡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臉上皺紋一層疊著一層，正賠著笑半欠著身子，那姿態像一把彎了的老弓。
鳳沅的目光在淨虛臉上停了一瞬。那老尼約莫七十上下，瘦得厲害，顴骨高高的凸出來，一雙眼睛卻還亮著，看人的時候目光從眼尾斜斜地掃過來，帶著一種老於世故的精明。她見鳳沅進來，先是一愣，手裡的念珠頓了一下，隨即飛快地打量了鳳沅一遍，從衣裳到髮簪到鞋面，一眼功夫便在心裡把鳳沅的來路估摸了個大概。
王熙鳳見是鳳沅，倒不意外，笑著招手讓她進來坐：“馮太太怎麼來了？”
鳳沅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先朝淨虛點了點頭，叫了聲“師太”，才轉向王熙鳳道：“我今兒是來給林姑娘點平安燈的。我家老爺前幾日提了一句，說我既是到京裡來了，也該替玉兒在佛前供盞燈，積積福。我今兒正好得空，便來辦了。”
她說著看了王熙鳳一眼，笑了一下，“不巧聽見師太說起長安的事。鳳二奶奶，我前些日子正好從長安路過，對那邊的情形略知一二。”
這話一齣口，淨虛手裡的念珠明顯撥快了兩下。她的目光從鳳沅臉上移開，又移回來，帶著一層隱隱的戒備。王熙鳳倒還笑著，只是那笑裡添了一層打量的意味：“哦？馮太太還去過長安？”
“繞了趟路。”鳳沅的語氣隨意得很，“去的時候從那邊過的，住了幾日，看了看紙坊的行情。我在南邊開了間文房鋪子，想著北邊的紙張用料跟南邊不同，便順道去看了看。”
淨虛在一旁聽著，念珠撥得越來越快，面上那層慈善的紋路像是用蠟封住了似的，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她試探著插了一句：“太太竟對紙張生意也有興致？”
“小本買賣，不值師太掛齒。”鳳沅輕飄飄地把話擋了回去，隨即看著淨虛，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打岔的力道，“師太方才說的那門親事，可是長安永寧坊張家跟城南守備府那樁？”
淨虛的念珠在手裡猛然頓住。她怔了一下，勉強笑道：“太太竟知道？”
“巧了，我在長安的時候聽人提起過。”鳳沅不急不緩地往下說，“那張家的閨女我遠遠見過一回，是個好姑娘。可那守備府跟張家的事，未必像師太說的那樣簡單。我聽說張家姑娘和守備家的公子情誼頗深，兩方父母也都是贊同的。怎麼到了師太口中，就成了張家姑娘看上了知府衙內要退婚另嫁了？”
淨虛的臉色白了一層。她飛快地看了王熙鳳一眼，又看向鳳沅，手裡的念珠轉也不是不轉也不是，聲音乾巴巴的：“太太說的這些……老尼倒不曾聽說……”
“師太在長安走動得多，自然比我清楚。”鳳沅笑了一下，把話頭輕輕擋了回去，隨即轉向王熙鳳，神色端正了幾分，“鳳二奶奶，我是南邊來的，京裡的規矩也不大懂，可有些事我想著還是要跟您說。退婚這樣的大事，得兩廂情願才好，若是以勢壓人，逼著人家退了婚，回頭鬧出什麼官司來，反倒不美。您想想，那長安節度使的帖子是好拿的嗎？傳出去說是榮國府的二奶奶為了三千兩銀子，動用了節度使的人情去壓一個五品的守備府。這話好說不好聽，萬一傳進哪個御史的耳朵裡，參到御前去，榮國府的面子往哪裡擱？”
她說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像是生怕王熙鳳聽漏了哪一個字。最後一句話落下的時候，她看著王熙鳳的眼睛，目光裡沒有強壓的意思，只有一種誠懇得近乎直白的認真。
屋裡安靜了片刻。淨虛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想插話，可對上鳳沅那雙安安靜靜的眼睛，那些話在舌尖上滾了滾，終究咽回去了。
王熙鳳端著手裡的茶盞，沒有喝。她垂著眼看著茶湯裡浮沉的一片茶葉，臉上的笑容淡去了幾分，換了一副琢磨的神色。她多精的一個人，從小在賈府這個四面八方的關係網裡長大，什麼話是什麼意思一聽就明白。鳳沅那番話裡，既替她想了利害得失，也隱隱透出“我在長安打聽過張家的事”這個意思。
一個剛進京的續絃太太，怎麼就對長安的一樁婚事這麼上心了？
而且若是有人知道了，她就不好接這事了，尤其是不好明著接了。
可王熙鳳沒有當場問。她把茶盞擱下來，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先是笑了一聲，然後看著淨虛慢悠悠地開了口：“師太，您也聽見了。不是我不肯幫，實在是這事有些不好辦。要不您再回去跟張家商議商議，看看有沒有別的法子？”
淨虛的整張臉都灰了一層。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王熙鳳那話裡的意思已經清清楚楚了，她不接這樁事了。淨虛到底是老江湖，知道什麼時候該退，當下收了那副端著的慈悲相，換了一副恭敬的苦臉，雙手合十唸了聲“阿彌陀佛”，勉強笑道：“既然奶奶覺得不妥，老尼便再回去想想。叨擾奶奶了。”
說著便弓著腰退出了禪房，腳步輕得像只老貓。
門合上了，屋裡只剩鳳沅和王熙鳳兩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