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靠著椅背,歪著頭看著鳳沅,目光裡那層客氣的笑意淡了下去,換了一種更真實的神色。她把鳳沅從頭到腳慢慢看了一遍,然後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馮太太,您方才那番話,到底是替我著想,還是替那張家的姑娘著想?”
鳳沅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繞彎子:“兩樣都有。鳳二奶奶是聰明人,那老尼姑的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假,您心裡未必沒有數。我只是覺得,有些銀子拿了燙手,何必呢。”
王熙鳳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裡有審視、有估量、也有一閃而過的興味。屋裡安安靜靜的,廊外的蟬鳴一陣一陣地灌進來,襯得這份安靜格外分明。過了好一會兒,王熙鳳忽然笑了,這回的笑容比方才真了幾分,那雙丹鳳眼裡那層慣常的帶鉤子的笑意軟了些,露出底下一點真實的東西。
“馮太太,”她說著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我倒小瞧了你。”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看了鳳沅一眼,下巴微微抬了抬:“行了,這事我心裡有數了。我走啦,去前頭看看寶玉,免得鬧出事來,回去不好跟太太老太太交代。太太得空也來看看林妹妹,現如今啊,她可是姐妹們的主心骨了。”
鳳沅目送她出了禪房,自己卻沒有急著走。她在屋裡又坐了一會兒,把桌上那盞半涼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冷透了,一股子澀味順著舌根滑下去。她放下茶盞,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原以為這一關已經過了,可事情卻沒有她想的那麼簡單。她正準備轉身回自己那間禪房,剛走到廊下,便看見淨虛從月洞門那邊又繞了回來,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那張老臉上的神色也換了一副。
方才在王熙鳳面前是弓著腰的,如今卻微微挺直了些,像一把收攏了的摺扇又重新撐開了。
她徑直穿過廊下,沒有看鳳沅一眼,就像沒看見她這個人似的,快步走到了王熙鳳那間禪房門口,抬手叩了兩下門,聲音比方才急了些。
“奶奶,奶奶!”
門裡傳來王熙鳳的聲音:“誰?”
“老尼。”淨虛的嗓門壓低了,可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容推拒的勁兒,“老尼有幾句要緊的話,想再跟奶奶說說。”
門從裡面開了,王熙鳳探出半邊身子來,看見淨虛站在門口,又看見廊下鳳沅正往這邊走,眉頭微微一挑。她沒讓淨虛進門,只倚著門框,語氣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師太還有什麼事?”
淨虛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低的:“奶奶,老尼方才回去想了一想,覺得方才那番話確實說得不夠周全。那張家的謝禮,老尼又替奶奶爭了爭。”
她伸出一隻手來,五指張開,“五千兩。”
王熙鳳靠著門框的手頓了一下,那雙丹鳳眼在淨虛臉上停了一瞬。
淨虛像是怕她不信,又急急地補了一句:“張家的老爺說了,只要事成,五千兩銀子一文不少,送到奶奶府上。奶奶,您想,這不過是遞一句話的事,五千兩銀子白白送到手邊!”
鳳沅站在廊下,把這一段話聽得清清楚楚。她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只是站在廊柱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
王熙鳳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輕很短,可鳳沅在那沉默裡聽見了一絲鬆動。王熙鳳還沒開口,可她的眼睛已經比方才亮了一些。
她心裡頭的賬本算得飛快,府裡的月例銀子已經拖了好些日子,丫鬟婆子們明面上不敢說什麼,可私下裡的話她不是沒聽見。再過些日子,宮裡那位怕是要張羅省親的事,到時候修園子、買戲班子,哪一樣不是錢?五千兩銀子,擱在平時她未必看得上,可放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著實有些重了。
鳳沅站在廊下,看見王熙鳳眼底那一瞬的遲疑,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攔不住這一樁了。只要王熙鳳自己心裡不堅定,那邊便有無窮無盡的鉤子勾得她改變主意。好在她也沒把全部希望寄託在這邊,張家那邊早就安排了,便是淨虛和王熙鳳聯手,那邊也不是全無準備。
她不再聽和看,轉身往自己那間禪房走去,走出幾步的時候,聽見身後王熙鳳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鬆快:“師太既然這麼說了,那我便試試罷。”
鳳沅沒有回頭,腳步不停,徑直走了。
回到屋裡,卷兒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見她進來低聲問了一句:“太太,那邊說完了?”
鳳沅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苦味順著舌根漫下去,她才覺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她笑了笑,沒有接話,心裡頭卻轉著另一樁事:秦鍾。
方才在水月庵裡她就注意到了,後院東邊那排廂房裡有一扇窗戶半開著,露了一角素白的孝衣。秦鍾來了水月庵給他姐姐守靈,這事她是知道的。
原著裡他就是在水月庵裡跟智慧兒私會,被寶玉撞破了,後來鬧出好些不堪的事來。她倒不是對這樣的事有什麼看法,她只是覺得,在姐姐戴孝的時候做這種事,他姐姐在天上看著,恐怕不好受。而且那事發生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安排好了似的。
她帶著雲錦,繞了一條不怎麼有人走的小路,悄悄來到了後院。這裡比前頭安靜得多,連木魚聲都遠了。她沿著迴廊往東邊走,步子放得又輕又穩,在一排廂房前面站住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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