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赴任的事越來越近了。
吏部那邊的文書是八月下旬下來的，比預想的快了半月有餘。鳳沅記得那日林如海從衙門回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日快了些，進了門也不像往常先去書房看公文，而是徑直走到堂屋裡坐下來，把那封蓋了吏部大印的文書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定了。”他說，“湖廣貢品排程使，從三品銜。”
鳳沅正端著茶盞走過來，聽了這話頓了一下，把茶盞放在他手邊，自己也坐下來，拿起那文書翻了翻。紙張是上好的公文用紙，字跡端正，辭令也是官場上慣用的那套“據才擢用”“望卿勤勉”之類的套話。她在心裡默默把“從三品”這三個字掂了掂，知道比巡鹽御史的品級高了一階，雖然管的事跟鹽政不搭界，可到底是個正經的實缺。
“湖廣那邊的貢品，”鳳沅把文書合上放回去，“往年都送些什麼？”
“綢緞、茶葉、漆器、竹木傢俱，還有些藥材山貨。”林如海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像是要潤一潤嗓子再說下去，“頭幾年還送過湘繡和嶽州窯的瓷器，後來漸漸少了。明面上是統籌排程，實際上是要管著底下那些進貢的作坊和莊子的賬目，一年到頭經手的銀子雖比不上鹽運。但忠順王爺私下見我了，說是讓我偷偷琢磨橡膠產品。”
鳳沅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那些“上面的門道”。她看著林如海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的樣子，見他眉間那些細紋比年初淺了些，可眼下還是有一圈淡淡的青，這些日子他早出晚歸地交接舊差事，清理鹽運上那些說不清的舊賬，又跟各處同僚應酬走動，人都瘦了一圈。
她心裡盤算了一下日子，大約還有半個多月的光景準備。這點時間要把新舊衙門交接清楚，還要跟各處的官員打點好關係，敲定隨行的人員班底，事情不少。鳳沅沒有多說什麼，只站起身來說了句“我去把單子理一理”，便回自己屋裡了。
接下來幾日，鳳沅幾乎整日坐在桌前，鋪開一沓紙，一樣一樣地列清單。
前世帶來的那些出門在外的經驗，如今都要藉著這個時代的物什一一實現。她在紙上寫下每一樣東西的名稱、數量、用途，又畫了簡略的圖紙，讓新的管事的去找相熟的匠人趕製。
她要讓林如海過得舒服點，活得長一些，在這個世道，有當家當官的男人事半功倍，真變成孤兒寡母了，就容易成為別人砧板上的魚肉，她就只能提前恢復馮淵的身份了。到時候馮淵管外面，馮媛在內宅，她分身乏術不說，還容易露餡。
馮淵的那個秘密，一定要成為她最後的殺手鐧。
第一批做出來的是幾樣輕便的小物件。
摺疊的床架。那圖紙是她畫了好幾遍才定下來的，幾根硬木條子，榫卯介面做得精巧，拆開了攏共一捆，用布帶子一紮便能提在手裡。到了地方拼起來便是一張四尺來長的床，底下墊了厚實的棉褥子，這是防備需要在野外過夜的，總比睡在地上打地鋪舒服。
牛皮水囊。找了城西一個積年的皮匠來做的，整張牛皮縫製，介面處用魚鰾膠封了三層，滴水不漏。鳳沅讓人做了大小兩種規格，大的能裝一壺水，小的隨身帶著輕便。
薄鐵片的便攜爐。這圖她畫了最久，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鐵片子，拼起來便是一隻小巧的爐子，底下有個可調節的風口。燒炭也好燒柴也好，火候大小都控得住。上頭擱一隻小銅壺，煮茶熱湯都不在話下。
防蚊的香包。她照著前世驅蚊水的方子，用艾草、薄荷、藿香、丁香等藥材研碎了裝進紗布袋子裡，外面再套一層綢布小袋，掛在帳鉤上或者隨身帶著都方便。她又多做了一些，讓林如海分給隨行的人用。
摺疊的衣架。幾根細竹條子穿了銅絲做的，收起來不過一握，撐開了便能晾衣裳。湖廣那邊潮溼，衣裳晾不幹是常有的事，這東西雖小卻實用。
還有一樣她自己最得意的：一雙新制的靴子。底子是厚牛皮，裡頭塞了軟布襯墊，鞋幫比尋常的靴子高了半截，一直包到小腿肚。這是防著湖廣那邊的山路泥濘蛇蟲多，特意讓鞋匠改了樣式做出來的。
這些物什做出來之後，鳳沅在院子裡親自試了一回。
卷兒在旁邊看著那些東西嘖嘖稱奇：“太太，這些東西都是您想出來的？”
鳳沅笑了笑：“東拼西湊的點子。南邊有人這麼用，我瞧著好便記下來了。”
她沒有再多解釋，讓人把各樣物件包好裝箱，外面貼了紙條寫明內容。此外還有一應常規的行李，冬夏衣裳各兩箱、被褥枕頭三套、書冊筆墨一箱、藥材一匣、炭盆兩隻、茶具一套、燻蚊蟲的艾草幾大捆。她想了想又添了一樣：一小罈子自己醃的醬菜。出門在外吃食不慣的時候，醬菜就粥便是頂好的。
清單足足寫了兩頁紙，鳳沅又讓管事的照著單子逐一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收了筆。
那日傍晚，林如海從衙門回來得比平日早了些。鳳沅正在燈下重新謄抄那份清單，聽他推門進來便抬起頭來招呼了一聲，又低頭繼續寫最後幾行。林如海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她寫了幾筆，忽然說：“衙門那邊的事理得差不多了，隨行的班底也定了。剩下的便是收拾行裝了。”
鳳沅把寫好的清單推過去：“這是我擬的隨行物什清單，您看看還有什麼要添的。”
林如海接過去看了一眼，目光便有些挪不開了。那單子上寫得極細，分了門類，每樣東西后面都注了數量和用途。字跡工整利落，旁邊還用硃筆批了“已制”“待制”“已裝箱”等字樣，像是衙門裡做慣了歸檔的文書拿出來的東西。
鳳沅一樣一樣地解說著，語氣平和，像是尋常在數家常用的物件。林如海聽著，目光在那張寫滿了小楷的清單上慢慢掃過，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列的這些……不像是隻準備出門三五個月的，出門要緊的備上，後續再著人送也是一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