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林如海一眼,沒有掩飾自己的打算:“我準備的是至少一年的用度。湖廣那邊的路不好走,到了地方要安頓下來、熟悉衙門裡的事務、跟各處的人打交道,怎麼也得小半年才穩得住。換季的時候萬一缺了什麼,臨時置辦未必順手。多帶些總比少帶了強。之後缺什麼再補過去。”
她頓了頓,把那張清單翻到背面,上面還寫了好幾行小字:“這些是我讓奶孃寫的南邊的人脈。到了地方若有什麼不好辦的,可以試著去尋尋周家。那是我外家,雖說隔了這些年的路遠,不曾走動過,可年節上禮數都是通的,寫封信去總能搭上些關係。”
林如海沒有再說話了。他端詳著那份寫滿了字的清單,又看了看鳳沅燈下那張認真的側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放心。”
放心,我會活著的,放心,我會護佑你兒子長大。
這就是投之以桃報之以李了。
鳳沅沒抬頭,只笑了一聲:“分內的事,咱們是合作共贏的關係。我明兒個接玉兒回來住,你們父女兩個也好好說說話。她這幾日在賈府裡住著,雖說老太太疼她,可到底不如在自己家裡自在。”
林如海點了點頭。他正要把那張清單折起來收好,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卷兒的聲音在簾子外頭響起來:“太太,榮國府那邊送了拜帖來,是賈二老爺的帖子,說想明日登門拜訪。”
鳳沅和林如海同時頓住了。
鳳沅放下手裡的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賈政的拜帖,這位榮國府的二老爺平日裡深居簡出,不大跟外頭的人走動,只喜歡被自家門客奉承著,怎麼忽然遞帖子來了?她跟卷兒說把帖子拿進來,卷兒應聲掀了簾子進來,雙手呈上一張大紅灑金的拜帖。
鳳沅接過來展開一看,果然是賈政的字跡,端正周正,措辭客氣,說是久未與林姑老爺晤面,明日想過來敘敘舊,不知可否撥冗一見。鳳沅看完遞給了林如海,林如海接過去看了一遍,眉心也微微壓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可彼此心裡都轉著同一個念頭。
鳳沅忽然想起原書裡這一段:貴妃省親,修大觀園。
那園子耗資巨大,賈府雖然底子厚,可要拿出那麼大一筆現銀來,也免不了各處拆借挪移。林家雖說是姻親,可賈敏已經去世多年,按理說這份人情淡了,可到底林如海在做著鹽政上的肥缺,旁人眼裡他手裡有的是銀子。
“可能是貴妃省親要修園子的事。”鳳沅把拜帖放在桌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老爺您怎麼看?這銀子,您出嗎?”
書中肯定是出的,畢竟這時候林如海已經死了,賈璉帶著林妹妹奔喪,林家的財產有多少是在林妹妹手裡的?可能大部分都填了那個修園子的窟窿。但那是書裡的寫法,如今林如海還活著,還升了官,主動權不在賈府手裡了。
林如海靠回椅背上,手指扣著桌面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盤算著什麼。過了片刻他開口,聲音不高:“貴妃省親的事,上個月宮裡已經有了風聲,賈府那邊確實在籌備修園子的事。我前些日子跟幾個同僚吃酒,聽他們提過一嘴,說榮國府近來在四處尋相熟的木石商,還打發人去南邊採買太湖石了。”
鳳沅聽了這話心裡有了底,便沒有再多問。她只看著林如海,等他自己拿主意。林如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權衡了很久的決定終於浮上來了。
“明日我與你一同去接玉兒,”他說,“賈二老爺既然要來,正好一併見了。”
鳳沅點了點頭,把那張拜帖收起來壓在桌角,沒有再多問。她知道林如海是個心裡有數的人,既然他說了“一併見了”,那他心裡便已經有了計較。至於那筆銀子出不出、怎麼出,明日自有分曉。
第二日一早,鳳沅換了身家常見客的衣裳,林如海也穿了件半新的石青色袍子,兩人一同去了榮國府。
賈政攜王夫人迎到二門處。這是鳳沅第一次見他,穿著一身玄色暗紋直裰,頭戴方巾,面容清癯端正,看著比實際年紀老成些,舉手投足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端方持重。他見林如海便拱手笑道“如海來了”,又朝鳳沅點了點頭,喚了聲“馮太太”,便引著二人往裡走。
黛玉第一次進賈府沒見到的那位舅舅,之後文中也幾乎沒有描寫兩人見過面,只有一回兩個小兒共看西廂記時,她說了一句“你欺負我,告訴舅舅去”。按理說,應該是告訴舅母去。鳳沅從前讀到這裡沒細想過,如今到了這府裡才知道,這大約不是顯賈政待黛玉好,而是說內宅裡的婦人,沒一個能為她做主的。
進了正廳,男女賓照例分開了。王夫人引著鳳沅往賈母那邊去,林如海則留在了前廳與賈政說話。鳳沅並不擔心,林如海的錢怎麼花是他的事,她管不著。
那邊賈政先說了些閒話,問了問林如海新差事的安排,又說了些官場上的客套話,你來我往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賈政才放下茶盞,神色微微端肅了些,像是要轉入正題了。
“如海,”他開口,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實不相瞞,今日是有樁事想商議。
林如海端著茶盞沒有喝,等他說下去。
賈政便把省親的事說了。說宮裡的貴妃娘娘聖恩眷顧,上頭允了省親的旨意,賈府上下感念天恩,自然要好生操辦。可修建省親別院不是小事,一應土木磚石、花卉陳設、戲班燈綵,樣樣都要銀子。賈府雖說有幾代積累的家底,可到底一時之間拿不出那麼大的數目來週轉,所以便想到了林姑老爺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