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也知道這話有些唐突。”賈政說這話的時候捻著鬍鬚,面上帶著一層薄薄的愧色,“可府裡上下商議了幾回,實在是沒有旁的法子。如海你在鹽政上做了這些年,手頭大約比我們寬裕些。我便想著……想著若是你肯挪借一筆,等府裡緩過手來了,一定如數奉還。”
他說得很客氣,可那客氣的底下壓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硬撐。林如海在旁邊聽著,心裡明鏡似的,賈府修園子這個窟窿填進去便是個無底洞,說什麼“緩過手來了如數奉還”,那不過是個體面的說法罷了。
林如海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著那盞茶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那茶湯的滋味,又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他的手指在茶盞的邊沿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那動作不顯眼,卻是他在盤算時的習慣。
屋裡安靜了片刻,賈政的臉色略微有些不自在,端起茶來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就在他快要沉不住氣的時候,林如海放下茶盞,看著賈政,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二哥說的這事,我明白。林賈兩家是姻親,該幫的忙我自然要幫。只是數目上,容我問一句,府上大約需要多少?”
賈政面上那層不自在更重了些,捻了捻鬍鬚,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像是自己也覺得這個數目不大好開口:“府裡上下商議了幾回,粗略算下來,怕是要先湊個……兩三萬兩。你手頭若是不便,少些也使得,一兩萬兩也能應應急。”
說完便把目光移開了。原書裡是賈璉出面辦理林如海的後事,那錢財來得順當,不用他低三下四。現如今,他倒是要當面借錢,想必借到了,也會恨上借錢的人。
林如海沉默了一瞬。
“二哥開口了,我沒有不應的道理。”林如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只是一兩萬兩現銀一時湊不齊,如今我剛卸任,新的差事又還沒上手,正是各處都要用錢的時候。我這裡先備六千兩,過幾日再讓人送兩千兩過去,總共八千兩,分兩批付清。二哥看這樣可使得?”
賈政猛地抬起頭來,眼神里帶著不可置信:“當初舍妹出閣之時,田產鋪面帶走了一半,母親的嫁妝帶走了一半,壓箱底的銀子也帶走了五萬兩,莫不是,莫不是那筆錢你們花用了?”
林如海笑了笑:“二哥說笑了。拙荊的嫁妝我如何會動,那是拙荊留給玉兒的,一分一毫都要等玉兒出閣時才用,旁人不能動用。我借給二哥的,是我林家能拿得出來的現銀了。”
當然不是。一年的新制鹽法子扶植起來的新大鹽商給的孝敬銀子,再加上他賣部分方子給舊鹽商的銀子,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銀子。但此一時彼一時,過去是為了給秦可卿送銀子,他必須按照上頭的意思有求必應,也就不用藏富了。如今可都是他自己的事,自然不能和盤托出。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賈政,語氣多了一重分量:“當年拙荊嫁到林家來的時候,榮國府陪送的那半幅妝奩,林家人心裡一直記著,也會全數留給她的親生骨肉。拙荊走得早,那份情誼林家沒有忘。這八千兩銀子,就當是還當年那份陪嫁的情分,二老爺也不必說‘還’字,只當是自家的事辦好了便是。”
賈政聽了這話,捻著鬍鬚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看著林如海,眼神里的算計一閃而過——當年賈府全盛時期一半的陪嫁,都在外甥女手裡?那可比現在的賈府多了不少。寶玉的婚事,應該上點心了。
賈敏當年出嫁,從榮國府帶走了半幅嫁妝,這是整個京城裡公侯人家都知道的事。可許多人不知道的是,那半幅嫁妝背後的分量有多重。賈母年輕時懷了好幾胎都沒保住,身子虧得厲害,好些年沒有動靜。後來賈母的身子慢慢調養過來了,到了四十多歲才生了賈敏,那是她唯一一個親生骨肉,又是最小的女兒,自然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賈敏出嫁的時候,賈母把攢了半輩子的體己和榮國府半數的公賬都塞進了女兒的嫁妝裡,說是“敏兒是嫡出的姑娘,不能委屈了她”。那時候榮國府的老國公還在世,也點了頭。
這也是為什麼寧國公和榮國公都是跟著當年龍座上那位建功立業的兄弟,本來年歲差不多,但寧國公的孫子賈珍竟然和榮國公的兒子賈赦賈政差不多的年紀。鳳沅從前讀原書的時候沒有細想過這些關節,如今身在其中,才慢慢把這些頭緒理清楚了。
賈敏那份嫁妝的數目,林如海心裡有數,賈政心裡也有數,這筆錢不是借,是給,是還。
路上來的時候,林如海也說了:在這個世道獨木難支,也容易被人算計,所以目前還不能和賈府脫離開來,尤其是元春還升了貴妃,誰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所以這筆錢得出,八千兩,送出去,沒得收回來的。
這次接林妹妹很是順遂。畢竟人家父親要去外地赴任,父女相處,沒人能有意見。然而這次微有不同的是,賈政勒令王夫人給黛玉備了一車禮品,說是給外甥女玩的。鳳沅遠遠地看了一眼那車東西,心知這是賈政在還方才那八千兩的人情,或許也是打黛玉嫁妝的注意,但面上卻只笑著道了謝,沒有多說什麼
黛玉跟著林如海和鳳沅出了榮國府的大門,上了馬車。馬車開動的時候,她趴在車窗邊朝外看,看了一陣才坐回來,從袖中摸出一個布包的橘子遞給鳳沅:“老太太給的,說是南邊剛到的,說讓我路上吃。”
那一車還沒這一袋子橘子人情味重。
賈母也是難的,都是庶子,別人敬著自己就好了。所以說,她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對整個賈府的控制,所以她那些兒孫都哄著鴛鴦,哄著賈母剩下的嫁妝。原來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