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面上不動聲色,笑著岔開了話頭,又問了些馮側妃的日常起居。馮側妃的性子確實單純,話頭一轉便忘了方才那樁事,絮絮叨叨地說起她那個兒子來,說他學走路摔了多少跤、會叫“娘”了、見了生人就往她身後躲。她說到兒子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整個人都鮮活了三分。
鳳沅聽著,心裡暗暗把馮側妃的關係網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的關係簡單得讓人生憐,丈夫、兒子、丈夫的妻妾、身邊伺候的人,再無別的了。她是真不出門,在這王府裡關著,外頭的事一概不知。王妃不常帶她出去赴宴,她自己也不大想出去,說外頭規矩多、不如在自己院子裡自在。
她又裝作對她身邊伺候人的好奇,把四個貼身大丫鬟和管事嬤嬤等都見了一下,但不好把粗使丫鬟也叫來。初步篩選了一下,她的幸運大概還在於,她的管事嬤嬤和貼身大丫鬟並未被收買,倒是出門的時候,廊下擦柱子的丫鬟是王妃的人。
這個關係功能篩選間諜的能力一流。
鳳沅看著她那張乾乾淨淨的臉,忽然覺得這大概也是種福氣,心思簡單的人,活得反倒安穩些。而且,她有錢,早年馮家那些刻意隱藏的錢分了小半給她,這些年,馮淵也是有藉著送節禮給姑姑送錢的。
兩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馮側妃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拍了一下手:“對了,王妃那邊說了,你來了之後帶你去給她請個安。我一直記著呢,你跟我來。”
說著便起身拉著鳳沅往外走,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王妃人挺好的,就是規矩嚴些。你見了她只管行禮,她問什麼你答什麼,不問就不說話。別怕,她不吃人。”
鳳沅跟著她穿過兩道迴廊,到了正院。忠順王妃姓易,是一個看上去有些刻板的婦人,四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醬紫色團花襖子,端坐在正堂的扶手椅上,脊背挺得筆直,手裡捻著一串碧玉佛珠,臉上的皺紋不多,可每一道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一樣端端正正。
鳳沅上前行禮,王妃微微點了點頭,問了幾句閒話,語氣客氣卻疏淡,像是一座貼著金箔的佛像,看著體面,摸上去是涼的。她身旁還坐著幾位側妃,鳳沅一一看過去。
側妃之首石側妃是個明豔囂張的,穿一件大紅繡金襖子,簪了滿頭的珠翠,看人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像是一隻立在高枝上的錦雞。
杜側妃病怏怏的,裹著一件灰鼠皮襖子,靠在椅背上像是隨時都要打瞌睡。
金側妃看著老實本分,低著頭喝茶,偶爾抬眼飛快地掃鳳沅一下,又垂下去了。
鳳沅行了禮,又在馮側妃旁邊坐下。她說完了兩句客氣話,正要起身告辭,正堂的簾子忽然被人從外頭掀開了。
一個穿著玄色蟒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鳳沅第一眼看見他,心裡便“咯噔”了一下,忠順王。
他四十出頭的年紀,身形高瘦,面容清癯,下頜線條鋒利,看人的時候目光像一柄沒出鞘的刀,不露鋒芒,卻讓人後背發緊。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進了門先是掃了一眼滿屋的人,目光在鳳沅臉上極快地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鳳沅連忙站起來行禮,抬頭掃過去的那一瞬間,她的關係網金手指“叮”地彈開了。
那畫面大得像一張鋪天蓋地的蛛網,密密麻麻的線從忠順王這個名字上發散出去,朝堂上的、宮裡的、地方上的、宗室裡的,各條線交織重疊,看得她頭皮發麻。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些線條看清楚一些,可那網實在太龐大了,像一張漫天撒開的漁網,每一根線上都綴著十幾個名字,名字下面又連著更多的名字,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幾乎要溢位她的視線。
她忽然想起來,這個關係網金手指有一個要命的限制,需要和對方對視一下,每對視一秒,關係網停留十秒。可忠順王那雙眼睛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那目光太沉了,像是能把人從頭到尾剖開來看。
她飛快地低下頭去,視線一移開,十秒之後,那張巨大的關係網便像退潮一樣迅速縮了回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鳳沅在心裡哀嚎了一聲,剛太驚訝了,衝擊太大了,根本沒來得及看清任何一條具體的線。可就是那不到一秒的驚鴻一瞥,已經足夠讓她意識到一件事:這位忠順王的關係網,比她見過的所有人加起來還要龐大幾十倍。
忠順王在主位上坐下來,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開口問了鳳沅幾句話,都是些不疼不癢的客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一個尋常的下屬家屬寒暄,可鳳沅總覺得他那雙眼睛始終在某個她看不見的角落裡打量著她。
她答了話,規規矩矩的,不多不少。忠順王聽完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又坐了片刻,鳳沅便起身告辭了。馮側妃送她到二門,拉著她的手又叮囑了幾句“便是有人找你說是我帶話,你要多想想,我只願你好好的”之類的話,才依依不捨地鬆了手。
鳳沅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把方才那短暫的一幕在腦子裡反覆回放。她心裡盤算著日後怎麼應對,又估摸著馮側妃那條線能用幾分,不知不覺便到了府門口。
她理了理思緒,這些暗流離她還遠,眼下的日子還是該怎麼過怎麼過。
剛進了二門,便見黛玉迎了出來,規規矩矩地在廊下行了個禮,叫了聲“母親”。等進了屋,門簾一放下來,她臉上那層規矩的殼便像剝橘子皮似的褪了,喜笑顏開地湊到鳳沅跟前:“母親,外祖母方才送了帖子過來,說是過了除夕讓我去拜年時,就在那邊長住。還說史家妹妹要去住,與我做個伴。”
史家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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