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想著,那邊寶玉也看見了她們,忙忙地跑了過來,拱了拱手笑道:“見過姑母,見過妹妹。妹妹這會子多住幾日,不如就留在府裡過年吧。”
他說話的時候笑得滿臉真誠,像是真心實意地想讓黛玉留下。可鳳沅聽著他那句“留在府裡過年”,心裡頭卻忍不住嘆了口氣。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子,見了客便說“不如留下過年”,全不顧人家家裡有沒有長輩等著、年節要不要團圓。這話要是擱在別家府上,是要被大人們說“沒規矩”的,可寶玉說出來,卻像是天經地義一般。
更讓她在意的是,晴雯沒有過來行禮。她坐在廊下木欄杆上,手裡還舉著那幾根手指頭,面上依舊是嬌嗔的模樣,像是沒有看見鳳沅和黛玉走過來似的。一個丫鬟,見了長輩太太連站都不站起來,這叫什麼事?
黛玉也感覺到了鳳沅的不悅。
她原本見到寶玉心裡是高興的,可看到鳳沅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又看到晴雯那副旁若無人的樣子,她心裡那層歡喜便收斂了幾分。
她規矩地朝寶玉福了福,聲音不急不緩:“多謝二哥哥好意。我有家的,不能來過年。等年後外祖母接了史家妹妹,我再來陪妹妹住幾日。二哥哥,我要陪母親聽戲去了,你和晴雯姐姐忙。”
她說著便轉過身來,很自然地挽住了鳳沅的胳膊。鳳沅感覺到她的小手搭在自己臂彎裡,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表示“母親,我站你這邊”。
兩人便並排往暖閣的方向走,腳步不快不慢的。鳳沅側過頭,淡淡地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身後的人聽見:“你這表哥捧著丫鬟的手都心疼得不得了,看來平日裡和你們姊妹關係也是不錯的,慣會做低伏小。我考考你,這些日子教你管家,若是咱家丫鬟紮了手,你會怎麼做?”
黛玉眼睛轉了轉,她腦子快,知道母親這話是說給後面的人聽的。她便放大了些聲音,乖巧又清楚地答道:“若是分內的事傷了手,那是她能力不足,會督促她多練多進步,實在不行就換崗。若是額外的事傷了手,是差事的事,我會補她賞銀。對嗎,母親?我院子裡的嬤嬤是這麼教我的。而且,這事本不需我出面,嬤嬤就能安排好。”
鳳沅點了點頭,拍了拍她的手背:“對。”
母女倆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就這麼平平常常地說著話走遠了。廊下的晴雯聽得清清楚楚,臉色一下子變了,那舉著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轉頭看了寶玉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那句抱怨堵在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出來。她平日裡在寶玉面前撒嬌賣痴慣了,可方才那番話就像是照著她打的,她那些“連夜縫補”的活兒,到底是分內的事還是額外的事?若是分內的事,傷了手是她自己手藝不精;若是額外的事,人家說了補賞銀。
可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賞銀,是那份嬌寵。
寶玉也若有所思起來。
他站在原地,看著鳳沅和黛玉的背影走遠了,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方才那幾句話。在他從小長大的世界裡,家裡的爺們兒都是可以對丫鬟噓寒問暖的。
趙姨娘從前就是伺候父親的丫鬟,後來升了姨娘;他嫂子院子裡放出去的妾侍也曾是哥哥的丫鬟;平兒是二奶奶的丫鬟,也是二爺的通房。
他從小看慣了這些,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他院子裡的丫鬟們,既是服侍他的,也是將來可能被他收房的。他心疼她們、哄著她們、由著她們撒嬌耍賴,在他看來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方才那位姑母的話,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丫鬟也有丫鬟的考核標準嗎?她們首先要做好的是分內的事,而不是仗著主子的寵愛就沒了規矩?
晴雯見他出神,心裡頭有些不踏實,又不敢像方才那樣沒規矩地喊他了,只低聲叫了一聲:“二爺……”
寶玉回過神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憐惜,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揣度。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湊過去哄她,只說了一句:“你手上傷了,回去讓人拿些藥膏塗一塗。下回若是不想熬夜縫補,便早些說,不必強撐著。”
他說話的語氣沒什麼變化,可晴雯卻覺得哪裡不一樣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看見寶玉已經轉身往暖閣那邊去了。她站在廊下,忽然覺得自己舉著手指頭的樣子有些可笑,訕訕地把手放了下來,低頭快步跟了上去。
鳳沅和黛玉已經進了暖閣,在座位上坐下了。黛玉側過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鳳沅,像是自己做對了什麼事等著誇。鳳沅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被風吹散的一縷頭髮,輕聲道:“做得不錯。記住,疼惜人是對的,可疼惜歸疼惜,規矩歸規矩。一個家要長久,靠的是規矩,不是人情。”
黛玉點了點頭,認認真真地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她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對面那些還在說笑的女眷身上,覺得那些人臉上的笑容似乎跟方才有些不一樣了。她說不清是哪裡變了,只是覺得自己的眼睛好像比之前亮了些,能看到更多東西了。
戲臺上的杜麗娘還在唱著“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暖閣裡迴盪著,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籠在那些穿著錦衣華服的人影上面。
鳳沅聽著那唱詞,目光從臺上收回來,落在對面那些女眷身上,有人嗑著瓜子說笑,有人低頭捧著茶盞出神,有人正用帕子掩著嘴輕輕打了個呵欠。她忽然覺得,這滿屋子的人都是杜麗娘,困在自己的“花園”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鳳沅收回思緒,在心裡暗暗把方才那番念頭又過了一遍。
她沒想把現代那種一夫一妻制的思想教給黛玉,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只會讓她更痛苦。她要做的是讓黛玉學會在這個時代活下去、活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