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願意，我可抄錄一本釋疑解惑的書給你。”鳳沅想的是，在那個電子書裡去搜一搜，看有沒有大學生心理健康啊，心理輔匯入門的書。
妙玉的手指在茶碗的邊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說話。
“禪修茶室，則是喝茶的地方。跟外頭的茶館不一樣，這裡不閒聊、不聒噪，只安安靜靜地喝茶，聽一些讓人心裡舒坦的音樂，做幾個舒展身體的簡單動作。像是一種，心靈上的瑜伽，瑜伽佛經裡應有提及。”
黛玉聽得眼睛微微睜大了些。她雖然沒有完全明白“心靈瑜伽”是什麼意思，可鳳沅那些話裡透出來的那種篤定，讓她隱約覺得這大約是一件很厲害的事。
妙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光映在窗紙上，把屋裡的一切都照得格外清晰，連茶碗裡浮起的霧氣都看得分明。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看著鳳沅，語氣裡帶著一層小心翼翼的戒備：“林太太，你為什麼要拉我一起做？”
鳳沅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繞彎子：“因為玉兒小時候也有僧道來化她，因為看到你就想到了玉兒，因為我想給玉兒把路走得更寬一點。你年紀略大一些，能更快開始做起來。”她說著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層坦誠，“而且，你來到這裡，一是為了迎接貴妃省親，二是在賈府宴客的時候裝點門面。可我就直接說了，賈府有宴會的時候很少，剩下大把的時間，你不想做點什麼？”
妙玉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鳳沅那句話像一根針，不偏不倚地紮在了她一直不願意面對的那個地方。
“你好好想想。”鳳沅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如今天寒地凍，店鋪的裝修也沒法動工，需得開春之後再談細節。年後我來送玉兒的時候，咱們細談。”
她說完便領著黛玉出了櫳翠庵的門。妙玉送到門口，沒有多說什麼，只站在那幾株老梅旁邊，看著她們沿著雪徑走遠了。鳳沅回頭看了一眼，遠遠地看見她青灰色的身影立在梅樹底下，像一尊還沒被香火燻暖的佛像。
沿著雪徑往回走的路上，黛玉安安靜靜地跟在鳳沅身邊走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側過頭來，用那雙烏溜溜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鳳沅。她憋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母親，你說的那個花漾街，是真的嗎？”
鳳沅看了她一眼，見她臉上那種“染上銅臭”的不情願似乎淡了些，便笑了：“當然是真的。怎麼，你也有興趣？”
黛玉想了想，斟酌著說：“我雖不大懂那些經商的事，可母親方才說的那些話，倒是有幾分道理。”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詞句，“那些大家閨秀，平日裡除了在屋子裡看書繡花，偶爾出去赴宴，能去的地方確實不多。若是真有個地方能讓她們安安靜靜地坐一坐，說說話，又不擔心被人傳閒話，想來是有人願意去的。”
鳳沅點了點頭，見四下無人，便放慢了腳步，讓丫鬟們散開遠些，才開始循循善誘地跟黛玉說話：“你之前覺得經商有辱斯文，卻不知道這世上最難的便是沒錢也沒權。你看看方才那位妙玉師父，她當年的身份比你不遑多讓，也是讀書人家的女兒，也是嬌養著長大的。可家破人亡之後，她竟連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沒有。若不是賈府收留她，她如今在何處落腳都難說。”
黛玉的腳步微微慢了下來，沒有說話。
“玉兒，”鳳沅的聲音不高不低，“咱們得有錢，還得會賺錢，咱們得有自己的人脈和依仗，才不會被欺負。你如今還小，可你得明白一件事：你二舅母以前對你是什麼態度，如今又是什麼態度，你心裡應該比我清楚。”
黛玉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自己剛到賈府時，除了外祖母和寶玉，其他人，尤其是長輩們，其實是不搭理她的。王夫人雖嘴上客氣，可那一層客氣底下透出來的是“你愛住就住，別惹事”的疏淡。
那種感覺讓她越發的敏感內向，覺得自己就像個來打秋風的窮親戚，處處都要看人眼色。可自從有了繼母，又傳父親身體好起來了，再添了弟弟之後，府裡對她的態度就慢慢變了。變化最大的就是二舅母，以前她總明裡暗裡讓自己不要搭理寶玉，現在卻總是讓寶玉帶著她玩，彷彿她忽然成了一個值得拉攏的親戚。
母親有次戲謔，說自從知道她接手了親孃的嫁妝後，王夫人看她就跟看金疙瘩一般。
黛玉以前沒有細想過這些變化，如今被鳳沅點出來，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的底氣都是父母家庭給的，是她自己的家底在替她撐著腰。而她自己的底氣呢？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總算是開始想了。
兩人一路走回戲棚那邊，遠遠便看見暖閣外頭廊下站著一對主僕。那僕從是個丫鬟，穿著水紅色的襖子，梳著雙鬟，正歪著頭跟面前的人說話，一隻手舉起來，指尖捏著什麼東西遞到對方眼前，嘴裡頭念念叨叨的，聲音清脆得像炒豆子，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昨兒個你非要說穿那件鴨毛大氅，害得我連夜縫補仔細，今兒個又說要穿那件雀金呢，哄著我做針線活。你瞧瞧我的手指頭，全是針眼！”
那丫鬟說著便把手指舉到那人面前，像是要讓他仔細驗看。
那人穿著一件大紅箭袖，面如敷粉，正是寶玉。他果然湊過去看了看那丫鬟的手指，臉上浮起一層心疼的神色，像是恨不得把那幾根手指頭捧在手心裡吹一吹。
鳳沅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記得這個丫鬟，晴雯。
原書裡那個“心比天高，身為下賤”的烈性子丫頭。她看書的時候就沒法喜歡晴雯，不是說她不好，而是她的很多行為都太矛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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