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心裡暗暗嘆了口氣。王熙鳳這個人確實複雜，她一面在賈母跟前得寵、一面又是王夫人的左膀右臂，兩邊都要周全、兩頭都要討好。她對黛玉的友善是真的，可那友善裡頭摻雜了多少人情世故的考量，怕是連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那寶玉呢？”鳳沅問，“他待你好不好？”
黛玉的臉微微紅了一瞬，像是被問到了什麼不好意思說的事。她低頭擺弄著桌上那張洇了墨的宣紙，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寶玉哥哥……他是最好的。府裡那些姐妹也待我好，可只有他，是真的把我當自己人。他從來不說那些客套話，高興了便拉我去看花、看魚、看天上飛的鳥，不高興了便悶著頭坐在那裡，我要是不理他，他還能坐一整天。有一回老太太給我們一人做了一件衣裳，他偏要跟我換著穿，說‘你的顏色好看些’，我說‘明明是一樣的料子’，他非說不一樣，鬧得眾人都笑了。後來我才知道，他那件衣裳是新的，我穿的是我自己的，並沒有什麼差別。”
她說著說著，嘴角又彎了起來：“他就是那樣的人，想對誰好，便不管不顧的。”
鳳沅聽著，心裡想著原書裡兩人的宿命，喉嚨口忽然有些發緊。她沒有讓自己露出什麼異樣來，只點了點頭，又問：“那幾位姐妹呢？你跟她們處得可好？”
黛玉想了想，掰著手指一個個數起來：“二姐姐迎春性子最軟，不愛跟人爭什麼，我去了她總讓著我。有一回下棋，我輸了半子，她愣說是我贏了，把棋盤上的棋子撥了撥，非要重新數一遍。她待人是真好，可就是……太好性子了，誰都能說她兩句，丫鬟都能訓她，她也不惱。”
“三妹妹探春最有主意。她寫得一手好字，常要跟我比寫字，有時我推不過就和她比。她贏了也不得意，輸了也不惱，還把自己的字帖借給我臨。有一回我寫了幅字覺得不好要撕了，她攔著我說‘這幅字的筆鋒比上回有勁了，留著罷’。旁人都嫌我挑剔，只有她肯認真看我的字。”
“四妹妹惜春還小，平日裡也不大出來，我跟她不算太親近，可她在老太太屋裡坐著的時候見了我，也會叫一聲‘林姐姐’，安安靜靜的，從不鬧人。”
鳳沅聽完三春的評說，心裡有了個大概的輪廓。迎春軟、探春硬、惜春冷，三姐妹各有各的性子，黛玉跟她們處得還算融洽，可那融洽底下也有界限，到底是表親，不是親姐妹，說到底是客居，終歸隔著一層。她又問道：“那大舅母呢？你跟她可有過節？”
黛玉搖了搖頭：“大舅母不大管我的事。她自己的日子都過得糊里糊塗的，府裡的事又插不上手，偶爾在老太太那裡碰見了，也只是點點頭說句‘林姑娘好’，便沒有旁的了。有一回她看見我穿得薄了，說了一句‘天涼了多添件衣裳’，那是她對我說的最長的一句話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沒有怨也沒有委屈，像是在陳述一個跟她無關的事實。鳳沅聽著，想起邢夫人在賈府那個微妙的位置，大房的正經太太，可大房在府裡說了不算，她夾在中間尷尬得很，對黛玉這個寄居的外甥女自然是敬而遠之。
至於兩位舅舅，黛玉提都沒有提，像是跟自家舅舅彷彿隔了很遠似的。鳳沅也沒有追問，只把“舅舅”這個詞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再提。
最後，鳳沅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句：“那寶釵呢？你跟她處得如何？”
黛玉沉默了一會兒。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塊桂花糕，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像是在想怎麼措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寶姐姐是個好人。她比我大方，比我懂事，也比我討人喜歡。府裡上上下下沒有不說她好的，她來了之後，二舅母便常常叫她到跟前坐，連老太太也誇她穩重。她待我也好，見我咳嗽便送藥來，見我悶了便來陪我說說話。可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
她皺著眉想了想，“總覺得她說什麼都是對的，做什麼都是周全的，連我自己都覺得，要是能像她那樣就好了。可我就是做不到。而且看她，彷彿隔著紗簾，總看不清。”
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多了一層她自己大概都沒察覺的酸澀：“她越是對我好，我越不知道該怎麼還她這份好。”
鳳沅看著黛玉垂下去的眼睫，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黛玉不是不喜歡寶釵，她是怕了寶釵。寶釵的周全和得體，像一面光可鑑人的鏡子，照出了黛玉自己身上的所有毛躁和不合時宜。在寶釵面前，黛玉是個渾身是刺的孩子，而寶釵卻已經是個懂事的成年人。她們之間隔著的那層東西，不是惡意，是某種比惡意更讓人難受的格格不入。
鳳沅想了想，沒有順著這個話題追問下去。她把碟子裡最後一塊桂花糕推到黛玉面前，換了個輕快些的語氣說：“你方才問我住在別人家裡要不要端著，那我問你一句，你在這裡住，端不端著？”
黛玉抬起頭來，眨了兩下眼睛，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住了。她想了想，臉上那層沉鬱的神色慢慢鬆開來，嘴角彎了彎：“在您這裡不端著。您給我寫話本子，還跟我搶桂花糕吃，哪個大家太太會做這些事？”
鳳沅笑了：“那我就是不正經過日子的人了。”
黛玉也跟著笑了起來，方才那些沉甸甸的話都被這個笑沖淡了許多。她拿起那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母親，你給我寫的話本子也可以拿出去賣啊。我曾託過寶玉去給我買話本子，買回來的都沒您給我寫的好看呢。”
鳳沅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那個話本子是她專門寫給黛玉看的，裡頭藏著她想教給黛玉的道理：人要活得好，就要自己立起來，要通庶務、識人心、看得清別人的善意和惡意。那些故事裡，每一個主角都是靠自己的本事走出來的，而不是等著誰來救。
裡面有些思想放在這個世界，是驚世駭俗的，她可不想還沒什麼根基的時候，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