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不可以，”鳳沅想了想，“不過，若是拿出去售賣，我得細心改一改。很多地方都要重新考量。”
她心裡已經有了盤算：這個冬天有事做了。其他的話本子先放著，倒是有一本她早就想動筆的。原著裡，黛玉和寶玉在入住大觀園之後會一起看《西廂記》。那書固然好，可裡頭那些才子佳人的路子，她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既然要改，不如把《西廂記》的故事也重寫一遍，寫成她想要的版本。改完之後，再讓黛玉看。若是黛玉喜歡，便順著那個路子繼續寫下去；若是不喜歡，那便當是她自己寫著玩的。
作為第一個讀者，黛玉把這個《西廂別傳》看了一遍又一遍，看裡面的唱腔唱詞，也看裡面的故事情節和因果迴圈。她看得入了迷，有幾回夜裡燈油都燒乾了還不肯放下來。鳳沅也不催她，只是每日照常給她添茶送點心，等著她自己把那些詞句在心裡頭過透了、品透了、想透了。
這一天，去賈府回話的紫鵑回來之後，趁著沒人，湊到黛玉身邊，小聲地說：“姑娘，二爺託我帶了些東西給姑娘，說都是平日裡估摸著姑娘喜歡留著的。二爺真真的是把姑娘放在心上的。”
紫鵑說著便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錦袋來，放在黛玉手邊，臉上帶著那種替自家姑娘歡喜的笑意。
過往黛玉聽到這種話也不會多想什麼，甚至有時會覺得很甜蜜。可如今她滿腦子都是鳳沅那魔改的《西廂別傳》，那些唱詞裡藏著的另一種故事，那個遞了帖子的丫鬟，那個被關在屋子裡的崔小姐，那個在牆頭蕩了許久的紅綢。她忽然就覺得，紫鵑這行為不對了。
她沒有接那個錦袋，只看了紫鵑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紫鵑從未見過的審視。紫鵑被她看得心裡發毛，臉上的笑也僵了僵，不知自己哪裡做錯了。黛玉沒有多說，只是把那錦袋推了回去，輕聲道：“先放著罷。晚上我有話跟你們說。”
那天夜裡，丫鬟們伺候黛玉梳洗完了，紫鵑替她攏了攏被角，雪雁剛添了燈油，幾個小丫鬟圍在碧紗櫥外面坐著，誰也不敢出聲。黛玉靠在大迎枕上，手裡的絹子捏著，眼睛望著窗紙上那團昏黃的燭影子，像望著很遠的地方。
“我給你們講個話本子吧。”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滿屋子的人都安靜下來。
“我給你們講個舊事吧。”
那天晚上紫鵑替她攏了攏被角，雪雁剛添了燈油，幾個小丫鬟圍在碧紗櫥外面，誰也不敢出聲。黛玉靠在大迎枕上，手裡捏著絹子，眼睛望著窗紙上那團昏黃的燭影子，聲音又清又涼。
“從前有戶人家，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兒，姓崔。崔家小姐命苦，父親走得早，只有一個寡母帶著她，寄居在一座寺廟的後院裡。她身邊有個丫鬟，叫紅娘，是她母親當年從人伢子手裡買回來的，從小跟著她，一處長大。”
雪雁凝神，難道小姐是要敲打自己？
“崔小姐心善，待丫鬟極好。衣裳料子自己捨不得穿，先給紅娘做一身；月錢從不克扣；紅娘犯了錯，她也不捨得重罰，頂多說兩句‘下次注意’。時間長了，紅娘在小姐面前便沒有什麼怕的了，她很清楚：小姐心軟，不管怎樣都不會真的拿她怎麼樣。”
“那年春天，廟裡來了個姓張的舉子，說是趕考途中借住。他在迴廊底下遠遠看了小姐一眼，當天夜裡就寫了一首情詩，塞給紅娘，讓她轉交小姐，還附了一塊碎銀子。”
“紅娘收了銀子，心裡算了一筆賬：小姐這些年對我好是好，可到底也只是個沒了父親、寄人籬下的孤女，將來能給我什麼好處？我總不能一輩子做丫鬟。倒不如趁這個機會，替這張公子牽個線，事成之後，他若成了姑爺，我就是從龍之功，往後還怕沒有好日子過？”
“於是她拿著那張帖子，笑盈盈地遞到小姐面前，說：‘小姐，這張公子是個讀書人，才學也好，模樣也好，說是見了小姐一面，就茶飯不思了。’”
“崔小姐頭一回被人這樣捧著，臉紅了。她問紅娘：‘這怎麼使得？’紅娘卻說：‘怎麼使不得？小姐悶在院子裡這些年，難道不想有人跟你說說話？’”
“第二天張生又塞了一張帖子來。第三天又一張。每一張都寫得溫溫柔柔，像春風拂面。紅娘每天笑瞇瞇地把帖子遞進去，替張生說了不知多少好話。崔小姐起初還猶豫，後來漸漸動了心。她自幼沒了父親，沒有人教過她‘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更沒有告訴她，一個外男往閨閣裡遞帖子，本身就是越了禮數的。”
“小姐問紅娘：‘你說，張公子這人可不可靠？’”
“紅娘拍著胸脯說：‘可靠，怎麼不可靠？人家是舉子，將來要當官的。小姐跟了他，不比在這破廟裡強？’”
“可她心裡清楚，張生那點底細，她根本沒去打聽過。她不在乎張生可不可靠，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這個人將來能不能帶她離開。”
“第四天，張生又託紅娘來，說：‘你幫我引個路，我想見小姐一面，只說一句話就好。’紅娘心裡猶豫了一下。她當然知道，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半夜去見一個陌生男子，是不合規矩的。可她轉念又想：管他呢，小姐平日裡那麼疼我，這次我給她牽成了線，往後我就是她最倚重的人。再說了，橫豎不會有人知道。”
“她就在心裡替自己找了十個八個理由，把自己哄過去了。”
“那天夜裡，紅娘替小姐梳了頭，換了衣裳，一路提燈引路，把小姐從後門送進了張生的屋子。門關上的時候，紅娘站在門口，心裡還美滋滋地想：我可真是個會辦事的丫鬟，小姐往後必要謝我。姑爺也會謝我，沒準能當個姨娘，最差也能做個管事娘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