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一夜之後,一切都變了。崔小姐從張生屋裡出來的時候,臉色煞白,手一直在抖。她紅娘跟前站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兩下,什麼也沒說,默默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張生就走了。走的時候塞給紅娘一包銀子,說:‘你替我看著小姐。’紅娘掂了掂那包銀子,笑著點了點頭。她那時候還沒想到,‘看著小姐’這四個字的意思其實是:你替我看住這個已經上了鉤的人,別讓她跑了。”
“張生一走,小姐就開始躲人。她不再說話,不再出門,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有一天早上紅娘去給她梳頭,發現枕頭上有一攤血跡。小姐的嘴唇是白的,眼睛底下是青的。紅娘慌了,她不敢去問小姐,也不敢去告訴老夫人。她只是每天照常端茶送水,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因為她怕,怕事情捅出來,第一個被責罰的,就是她自己。”
“可是事情瞞不住。小姐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紅娘知道瞞不下去了,才跑去告訴老夫人。老夫人聽了沒有發怒,只是喝了一盞茶,慢慢說:‘既然這樣,就等張公子回來吧。’”
“她轉過身就把小姐挪到了後院,封了窗,換了人。紅娘被擋在外頭,不許再進去。她隔著門縫往裡看,小姐坐在裡面,一張臉白得像一張紙,眼睛望著窗外,手裡捏著那枚青玉戒指,取不下來,也不敢跟人說。”
“紅娘站在門口,忽然害怕了。她怕的不是小姐過得好不好,她怕的是:小姐若說出是我引的路,我這條命還保得住嗎?”
“她開始四處打聽張生的訊息。後來門房悄悄告訴她:張生進了京,考了功名,定了親,是工部侍郎家的小女兒。紅娘當時腿就軟了,站都站不住。”
“可她沒敢把這件事告訴小姐。她心裡想的是:小姐知道了,第一個饒不了我。與其說出來,不如瞞著,反正橫豎已經這樣了,我保住了自己再說。”
“可崔小姐卻已經懂了,她看了紅娘很久。然後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薄得像一層雪落在枯枝上。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紅娘每次遞帖子時笑瞇瞇的樣子;想起紅娘夜裡提燈引路時回頭衝她招手的樣子;想起紅娘站在門口替她關門時那個滿不在乎的眼神。”
“她終於看明白了,她以為自己養了一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其實養了一顆長著心眼的棋子。紅娘替她做那些事,從來不是因為心疼她,而是因為紅娘想借她這條路,把自己送出去。”
“後來老夫人把崔小姐許給了河東一個鹽商,比她大二十歲,膝下已有兩個庶子。出嫁那天,崔小姐上轎之前,忽然把紅娘叫到跟前。”
“紅娘跪在地上,以為小姐要責罰她。可崔小姐只是平靜地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話。”
“‘從前我待你太好,好到你以為我的命可以由你擺佈。從今往後,我明白了,待丫鬟,要有恩,更要有度;要信任,更要防心。你走吧,不用跟著我了。’”
“紅娘愣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想求小姐帶她走,可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開口的資格。”
“崔小姐轉身上了轎子,再沒有回頭。”
“後來沒有人知道紅娘去了哪裡。有人說她被轉賣到了別家,有人說她流落在外頭嫁了個販夫走卒。可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崔小姐再也不會那麼天真,把一個丫鬟當作可以託付性命的人了。”
黛玉說完,把絹子疊了疊,放在枕邊。窗外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紙灑進來,屋子裡安靜極了。
紫鵑輕聲問:“姑娘,崔小姐……最後恨不恨那個丫鬟?”
黛玉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恨的不是紅娘。她恨的是自己,她恨自己把一顆真心,放在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手裡。這世上最貴的東西,不是銀子,不是衣裳,是‘信任’。你把它給了誰,誰就能決定你的死活。”
她轉過頭看向紫鵑,又看了一眼簾子外面的雪雁、春纖她們,聲音很輕,卻像鐵一樣硬:
“你們記住,做丫鬟的,最要緊的,不是嘴甜,不是會來事,是你心裡要有主僕二字的分寸。主子心軟,你更要替她守住那條線;主子糊塗,你要拉她一把,而不是順著她的糊塗,去挖一個坑讓她跳。”
“我待你們好,是希望你們也待我好。但這個‘好’不是順著我的意思來,而是在我走錯路的時候,你能說出來。若有一天你們為了自己的前程,把我往火坑裡推,不是自以為是地為我做主,那我們的緣分,也就到那裡為止了。”
燈花暗了下去。紫鵑站起來,替黛玉把帳子放下,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雪雁在外間鋪好了床,卻坐在床邊愣了很久,手裡攥著被角,她知道,姑娘是敲打紫鵑。紫鵑的行為她是知道的,可她以為是姑娘願意的,原來姑娘是不願意的嗎?
以後,不能像以前一樣,姑娘和紫鵑說什麼就是什麼了,要更多關心姑娘是怎麼想的。也是怪以前,姑娘總是哭,她又不會勸,後來乾脆話都不怎麼會說了。
黛玉躺在帳子裡,眼睛卻睜著。她沒有睡意,腦子裡那根弦還在嗡嗡地響。她方才說的那個故事,只是她領悟到的第一層。那故事後面還有一半,她沒有講出來,那是鳳沅在書裡夾的一張紙條上寫的,像是隨手記下的幾行字,卻讓她看了許久。
紙條上寫的是:《西廂記》的故事,從最早的《鶯鶯傳》到後來的《西廂記》,從悲劇到所謂的大團圓,其實不過是男性文人在粉飾一種行為。他們寫才子佳人,寫私定終身,寫有情人終成眷屬,卻從來不寫鶯鶯被拋棄之後如何度日、張生另娶之後心裡可曾有愧。
他們讓崔鶯鶯們在故事裡得到了圓滿,卻在現實裡讓她們被關在沒有窗戶的屋子裡。唱戲的人只管唱,聽戲的人只管聽,可那些被唱詞蠱惑了的姑娘們,有幾個能等到故事裡的大團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