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黛玉頂著掛了好幾日的黑眼圈去給鳳沅請安。她進屋的時候腳步比平日輕,走到鳳沅身邊便自然而然地挨著她坐下來,抱著她的臂膀,像是要汲取一點暖意。沉默了一會兒,她開口說:“母親,我可以看看《西廂記》是怎麼一本書嗎?”
鳳沅正端著茶盞,聽了這話抬眼看了看黛玉,見她眼下那兩片青痕,便知這孩子昨夜裡怕是想了不少心事。她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可以。你已經看了最慘烈的結局,看看圓滿的對比一下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她轉頭吩咐卷兒,“去我書桌找那本《西廂記》給姑娘。”
卷兒應聲去了。黛玉接過那本書,坐下來翻開。鳳沅坐在旁邊,也不催她,只自顧自地做手裡的針線,偶爾抬眼看看黛玉的側臉。
黛玉第一遍讀西廂的時候,只覺得詞句美,覺得張生痴情、鶯鶯勇敢。可如今看完母親寫的別傳再回頭看,那些唱詞底下壓著的東西忽然就像冰面下的水一樣浮了上來,一個男人見了一個姑娘一面便說“我這一輩子完了”,那姑娘便要為他擔一輩子的“完了”。這算什麼深情?這分明是裹了蜜的刀。
母親說,一眼就說完了,那就是見色起意。
第一眼好感是可以有的,但那只是兩個人交往的基礎,真正能讓兩個人擁有比較和諧的關係,需要彼此對事情看法相似,需要彼此心動心疼,需要相處中建立深厚的責任心。可那些話本子裡從來不寫這些。他們只寫“一見鍾情”,只寫“私定終身”,只寫那些花前月下的漂亮話,彷彿愛情就是兩個人互相看一眼便完事了。
黛玉合上書,抬眼望著窗外。她忽然覺得,她從前對寶玉的那些心思,也像是蒙了一層霧。她喜歡寶玉陪著她、讓著她、哄著她,可那種喜歡到底是哪一種喜歡?是像母親說的“見色起意”,還是真正的心動心疼?
她想了很久,發現她還沒有答案。
這一夜,黛玉又失眠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別傳裡那個紅娘的故事。她忽然意識到,她沒有怎麼帶入自己和寶玉,那種關係離她還遠,離她這個年紀還太早。她更多代入的是自己和丫鬟的關係,紫鵑的很多行為,已經很像前半段故事裡的紅娘了。替公子傳話、替公子送東西、替公子說好話,樁樁件件都像是照著那個路子來的。
母親說過,賈府裡的丫鬟不對勁,好像大部分都是衝著姨娘去的。黛玉想了想,覺得母親說得沒錯。
寶玉房裡的襲人,明面上是忠厚老實的,可誰知道她心裡想的是什麼?有一回她戲謔地稱襲人“嫂子”,襲人臉紅竟算默認了。一個丫鬟,將來就是抬了姨娘,她一個表姑娘喊這聲嫂子,她也是不應該應的。她要是真心把自己當丫鬟,就該跪下來說“姑娘折煞奴婢了”。可她沒跪,她只是紅著臉低了低頭。
黛玉又想到晴雯,那更不必說,嬌嗔痴纏,比主子還像主子。
太太房裡的金釧,見了寶玉便拉拉扯扯說那些有的沒的。
還有彩霞,雖然她是衝著環哥兒去的,可那心思是一樣的。
整個賈府裡的丫鬟們,像是被同一種風燻過了一樣,個個都在往那條路上擠,彷彿當姨娘是這世上唯一的好出路。
她想到這裡,忽然覺得紫鵑在她身邊伺候了這些年,倒有七八分像那個遞帖子的紅娘了。紫鵑的家人都在賈府,若是將來自己隨著母親去父親任上,紫鵑會不會留下來?若是自己嫁進了賈府,紫鵑會不會也想著當姨娘?她不想把人往壞處想,可那個《西廂別傳》裡的話,像一根針一樣紮在她心裡,拔不掉。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這個丫鬟是有隱患的,她的家人都在賈府,她的根紮在榮國府裡,不可能一門心思向著自己。以後還是要多親近雪雁,那丫頭是父親給她的人,跟賈府沒有牽連。
還有母親新給的那兩個,青鸞和白芷。青鸞會功夫,性子沉靜,站在那裡像一截竹子,不聲不響的,卻讓人安心;白芷會些醫術,說話軟綿綿的,可做事仔細,是個靠得住的人。
她閉著眼睛,慢慢把這些念頭理清楚了,才覺得睏意終於漫了上來。帳子外頭的燭火已經滅了,屋子裡黑沉沉的,只有窗紙上映著一層薄薄的月光。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場危機算是提前化解了。
鳳沅透過觀察,覺得黛玉應該是想通了,很好!
很快就過了元宵節,黛玉帶著兩車東西,車馬轔轔地往賈府去了。鳳沅親自送她到二門,拉著她的手叮囑了幾句“好好住著,有事就讓人來傳話”,便放手讓她進去了。
大觀園已經落成。賈母特意挑了個晴好的日子,讓幾個姐妹自己挑選住處。這一回,黛玉不再是從前那個站在角落裡等著被安排的孤女了。
她身後跟著四個丫鬟,每人手裡都拖著一輛小巧的拖車,那車子是鳳沅前些日子讓木匠做的,兩個輪子一根橫軸,上頭擱著一隻藤編的筐子,輕便省力。
青鸞的拖車最重,裡面碼著滿滿幾摞書匣,筆墨紙硯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
雪雁的拖車裡是鳳沅親自安排的一摞錦被,用素色細布包成方方正正的塊,一件件疊上去看著不多,可抽開來數一數,春夏秋冬四季的被子足足有七八套。
白芷的拖車則裝著衣裳,十幾套春衫疊得整整齊齊,粉的鵝黃的月白的藕荷色的,一看就是用了心挑的料子和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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