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笑著招手讓她到跟前來,牽著她沿著園中小徑慢慢往前走,指點著各處景緻給她看:“你看看這幾處院子,喜歡哪個?蘅蕪苑清雅,稻香村野趣,瀟湘館幽靜,你挑一個。”
黛玉沒有像從前那樣低頭說“外祖母做主就好”,她抬起頭來,目光從那幾處院落依次看過去。蘅蕪苑好是好,可太素淨,她不喜歡那種清清冷冷的感覺。稻香村倒是野趣,可不像是她該住的地方。她走到瀟湘館跟前站住了,那裡有一片茂密的竹林,風穿過竹葉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低低地說話。她站在竹林前面聽了一會兒,回頭對賈母說:“外祖母,我喜歡這個院子。”
賈母笑著點頭:“這個院子好,清靜,也雅緻。”
若是從前,黛玉聽了這句話便會乖乖住下了。可她如今卻多問了一句:“外祖母,我想把正房分為東西兩屋,中間起居,我住東屋,西屋就讓史家妹妹長住。就當是她在這裡自己的屋子罷。只是今日史家妹妹也沒有來,不知道她喜不喜歡我選的瀟湘館。”
這話一齣口,滿屋子的人都靜了一瞬。王熙鳳先笑了起來:“林妹妹,你住園子裡,還安排起客人來了?安排了我家的客人,這是要做我家的人了喲,你可跑不掉了!”
她說著走過來捏了捏黛玉的臉頰,笑得眼尾都挑起來。黛玉被她捏得偏了偏頭,卻沒有像從前那樣躲開,只笑著回道:“二嫂子又拿我打趣。我不過是想著一處住著熱鬧些,再說史家妹妹是外祖母孃家的侄孫女,論理也算半個主人,哪裡算客人了。”
賈母倒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知道你心疼你妹妹。外祖母知道你最是周到,就是說話不饒人。這個院子是你的,你說怎麼安置就怎麼安置。”
她轉頭吩咐王熙鳳,“鳳丫頭,按玉兒說的,給西屋也放一張拔步床,從我庫房裡搬。”
王熙鳳應了一聲,又看了黛玉一眼,像是覺得這小姑娘今日跟往日不太一樣了,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她沒有多問,只笑著去安排人了。
黛玉不慌不忙地又補了一句:“謝外祖母,謝嫂子。只是我聽說以前是湘雲妹妹常住外祖母這邊,我冷不丁來了,倒不好叫她來,心裡過意不去罷了。”
她說著話鋒一轉,“嫂子,妹妹還有事求你了,能不能給我想個法子,我如今學著打理母親留下的嫁妝,有時有些賬目上的事,要跟外面的管事對一對,不知我怎麼處置比較好?”
王熙鳳聽了這話,腳步頓住了。她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黛玉一眼,臉上的笑意微微收了幾分,換了一副“正經談事”的神色。她想了想,才開口:“林妹妹,你要對賬這事倒也不難。府裡管著外頭庶務的是你璉二哥哥,你要對賬只管找他,讓他替你安排人跑腿便是。”
她壓低了聲音,湊到黛玉耳邊,“你別學我,什麼事都自己扛著。那些莊頭管事都是老油子,你年紀小,麵皮又嫩,有些話他們未必肯跟你說真話。你若信得過嫂子,回頭我給你指兩個人,一個管賬一個跑腿,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家人,嘴嚴心細,不會往外頭傳話。你只管坐著喝茶,讓他們去跟你那些管事周旋。你璉二哥哥那邊我替你說一聲,讓他給你行個方便。”
黛玉聽了,微微一笑,沒有立刻應承。她先是認認真真地朝王熙鳳福了一福:“多謝嫂子費心。只是我那邊的賬房和管事,都是父親母親親自安排的,都是跟了林家多年的老人,手腳乾淨,人也本分。我若另換人手,反倒傷了他們的臉面,也辜負了父母的一片苦心。”
她說著抬起頭來,目光清亮,語氣不急不緩:“我只求嫂子一件事,給我那些人一個對牌,讓他們能進出府門。若真有事要尋我商量,也好有個通傳的方便,不必次次驚動府裡各處。旁的倒不敢勞動嫂子了。”
王熙鳳聽了這話,先是一怔,隨即笑了。那笑跟方才的打趣不同,是真心實意的。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黛玉的肩膀:“好你個林妹妹,倒是我多事了。你這般年紀便有這份心,真是長大了。”
她想了想,爽快地應道,“成,對牌的事包在我身上。你璉二哥哥那裡我去說,讓他給你備幾面對牌,只管印上你的私章,省得旁人拿著混用。你那些管事若是來了,拿著對牌到二門上,自有人通報,候著等你派人引他們來見你。不用經過我那裡,也不用經過太太那裡,省得人多眼雜,傳些有的沒的閒話。”
黛玉又行了一禮:“多謝嫂子周全。”
她直起身來的時候,心裡已經把王熙鳳方才那番話過了幾個來回。鳳沅早就跟她說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王熙鳳這個人情她得領,可也不能接著。她自家也有管賬的老僕,怎麼能用親戚家的,到時候產業被佔了去也不知情。
送走了賈母和王熙鳳,黛玉轉身進了瀟湘館,開始安排丫鬟們收拾屋子。
這瀟湘館果然清幽。進門先是一帶粉牆,牆根下種著青苔,牆頭上爬了幾莖枯藤。繞過牆來是一道石子鋪的甬路,沿著甬路往裡走,兩邊都是密密的竹子,竿竿青翠,節節分明,風過處便簌簌地響。正房三間,坐北朝南,明間是敞亮的廳堂,東西兩間各有一扇雕花木門通著。東屋是臥房,一扇大窗正對著竹林,窗下襬了一張書案,案上已經放了一方端硯和幾支新筆。西屋空著,只放了一張簡單的榻,等著賈母的拔步床搬進來。
黛玉在東屋站定,環顧了一圈,心裡很是滿意。
“雪雁,”她開始分派,“你把書匣裡的書按經史子集分開放,案頭留幾本我常看的,其餘的收進後頭那個大書櫃裡去。筆墨紙硯都歸置到書案右邊的格子裡。”








